第二十六天早上,陈一九浇完水,蹲在树跟前,发现那根枝丫上多了个东西。
不是那个绿点——那个绿点已经长成一片小叶子了,指甲盖大小,嫩绿色,边缘还有点卷。
是另一根枝丫上,也冒出了一点绿。
很小,像针尖那么大,但确实是绿的。
他凑近了看,生怕看错。
那点绿在晨光里,亮亮的,是真的。
他回头喊:“师父!”
师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他这几天一直在帮忙擦书架。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又发了一枝。”
陈一九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二十多天前,它还光秃秃的,只有一根枝丫上有一点点绿。现在,那一根枝丫上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另一根枝丫上也冒了芽。
他低头看台阶上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温温的,师弟那本温温的,大师兄那本也温温的,师祖那本温温的。
四本都温着。
他把师祖那本翻开,翻到第一页。
那行字还在:“树活矣。吾亦活矣。”
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墨很新:
“又发一枝。”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师父在旁边问:“师祖说什么?”
陈一九把书递过去。
师父看了,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孙师傅他们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看见陈十九蹲在树跟前,孙师傅问:“又发芽了?”
陈一九点头。
孙师傅走过来看了看,说:“这树有灵气。这么多天,天天浇水,它知道。”
陈一九没说话,但心里想,它不是知道浇水,它是知道有人在等它。
装修干了二十多天,快收尾了。
房顶换了新的,灰瓦,看着比以前精神。墙重新粉了,白生生的。窗户加大了,安了玻璃,屋里亮堂堂的。电线重走了,灯也装了,晚上也能干活。
书架打磨好了,上了清漆,木头纹路露出来,很好看。桌子腿接上了,稳当着呢。
院子里草清干净了,青石板缝里重新勾了水泥,平平整整的。只有那棵树,站在院子中间,周围留了一圈土,没铺水泥。
孙师傅说:“再过几天就能交工了。”
陈一九点头。
孙师傅看了看那棵树,说:“你这店啥时候开业?”
陈一九想了想:“等它再长长。”
孙师傅没再问,干活去了。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把那几本书放在旁边,看着那棵树。
老廖那本书动了一下。
他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大师兄今天说话了。”
陈一九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大师兄那本书。
拿起来,翻开。
书页上果然有字,是大师兄的笔迹——他认得,那次修复的时候见过。
只有两个字:
“快了。”
陈一九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发烫。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师兄说什么?”
“快了。”
师父点点头,没说话。
陈一九想了想,问:“他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师父没回答。
过了很久,师父才说:“不知道。我没见过书灵出来。”
陈一九低头看那几本书。
老廖在,师弟在,大师兄在等,师祖在树里。
他想起井里那些手,那些修进去的书灵。
他们出来过吗?
师父在旁边说:“你师祖说,树活即他活。他可能不是从书里出来,是从树里出来。”
陈一九愣住。
树里?
他抬头看那棵树。
两片叶子了,一片大的,一片刚冒芽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还是糙的,干的。
但摸着摸着,他感觉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他把手贴上去。
等了三秒。
树干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像心跳。
他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师父看着他,问:“感觉到了?”
陈一九点头。
师父也走过来,把手贴上去。
贴了很久,他拿开手,看着陈一九。
“你师祖在里头。”
陈一九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太阳照在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
他把那几本书抱起来,走到树跟前,一本一本放在树根旁边。
老廖的,师弟的,大师兄的,师祖的。
四本书,围着树。
他蹲下来,说:“师祖,他们都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很小,但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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