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是被手心烫醒的。
睁开眼,仓库里黑着,门缝底下没光。摸出手机看,四点二十。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睡不着。
翻身坐起来,把那几本书从枕头边拿起来。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温的,大师兄那本也是温的,师祖那本温的。四本都温着。
他把它们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出门。
巷子里黑着,路灯还亮着。卖卤味的胖丫头家卷帘门拉着,凉皮大姐的摊子空着。走到巷子口,有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他,跳上墙头跑了。
公交站台没人,站牌上的字看不清。他站了十几分钟,第一班车才来。车上就他一个人,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坐最后一排,把书放在旁边座位上,盯着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白,楼房的轮廓慢慢露出来。
到站的时候,天亮了。
他下车往巷子里走。巷子口的早餐店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买包子。他买了两个,揣兜里,继续往里走。
老店的门开着,孙师傅他们还没来。院子里静静的,地上干干净净的——昨天刚打扫过。那棵树站在晨光里,枝丫伸着。
他走过去,先看那根最老的枝丫。那片叶子长大了,指甲盖大小,嫩绿色,边缘卷着。第二根枝丫上,那个绿点也裂开了,露出里面更嫩的绿。
然后他看见了第三根。
在最下面,靠近树干的地方,有一根很细的枝丫,昨天还没有的。枝丫顶端,有一点绿,很小,像针尖那么大。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是绿的。
他愣在那儿,手里的包子掉了都没注意。昨天才发了一枝,今天又发一枝。太快了。
他低头看那几本书,把它们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翻开师祖那本,书页上果然多了一行字:“又发一枝。”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棵树。三根枝丫了。三朵花,还是三片叶子?师祖说等花开满了才出来。花在哪?
他又翻开师祖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把手指按上去,等了三秒。
没反应。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干的,糙的,一摸掉渣。但手心那个印子贴上去的时候,烫了一下,比昨天烫。
他把手拿开,退后一步。
然后拿起大师兄那本书。
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等”字还在,比昨天清楚了一点。他把手指按上去,手心烫了一下。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新的一行字,墨很新,像刚写的:
“明日。”
陈一九盯着那两个字,手心烫得厉害。
明日。明天。
他攥着那本书,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
孙师傅他们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树跟前发呆,喊了一声:“陈老板?”
陈一九回过神,回头看他。
孙师傅说:“今天收尾,下午就能交工了。”
陈一九点头。
他走到台阶前坐下,掏出手机,给师父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业。”
发完,又给周老板发了一条。想了想,又给廖广生发了一条。翻到沈明明的号码,也发了一条。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来,三根枝丫上的叶子晃了晃。
师父是中午来的。
他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在陈一九旁边坐下,打开饭盒,递给他一双筷子。
“吃。”
陈一九接过来,是卤肉饭,胖丫头她妈做的。
“明天开业。”陈一九说。
师父点头:“我知道。”
“大师兄说‘明日’。”
师父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他说明天出来?”
陈一九点头。
师父没说话,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着那棵树。
“你师祖那棵树,发了几枝了?”
“三枝。”
师父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回来坐下,说:“你师祖当年说,花开七朵,他就能出来。”
陈一九愣住:“七朵?”
师父点头。
陈一九低头看那棵树。三枝,每枝一朵花,才三朵。还差四朵。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师父没回答。
陈一九低头看大师兄那本书,翻开,那个“明日”还在。
“他说明天出来,不是从树里出来。”师父说,“是从书里出来。”
陈一九抬头看他。
师父说:“你师祖从树里出来,要等花开七朵。大师兄从书里出来,明天就行。”
陈十九攥着那本书。
“那他要是不出来呢?”他问。
师父看着他:“你怕他不出来?”
陈一九摇头:“我怕他出来以后,不知道去哪。”
师父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那棵树跟前,站了很久。
下午,廖广生来了。
他走进院子,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书,在陈一九旁边坐下。
“明天开业?”
陈一九点头。
廖广生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是个小木盒,巴掌大,上面刻着花纹。
“你师父让我带给你的。”
陈一九打开,里面是一套竹片刀,大大小小七八把,每一把刀柄上都刻着字。最小的那把刻着“修心”,最大的那把刻着“修命”。
“师祖的?”他问。
廖广生点头:“全套。你师父藏了三十年了。”
陈一九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廖广生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也摸了摸树干。手贴上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回头看着陈一九。
“里面有东西。”
陈一九点头。
廖广生没再问,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了。
傍晚,周老板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抽烟。
“明天几点?”
陈一九想了想:“早上七点。”
周老板点点头,掐灭烟头:“我来。”
他走了。
天黑了。
孙师傅他们收工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一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面前是那棵树,旁边是那几本书。
他把那几本书一本一本翻开。
老廖那本,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紧张?”
陈一九笑了一下:“有点。”
又一行字:“你师父当年开业也紧张。”
陈一九愣了一下:“我师父也开过店?”
“开了三年,关了。”
“为什么关?”
书页上没出字。等了一会儿,又浮现一行字:“明天问你师父。”
他把老廖那本合上,翻开师弟那本。
书页上只有一行字,字很粗,像赶时间写的:“明天别迟到。”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差点笑出来。他把师弟那本合上,翻开大师兄那本。
最后一页上,那个“明日”还在。他把手指按上去,手心烫了一下。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比“明日”淡一点:
“明天,开门。”
陈一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最后一本,师祖那本。
他翻开,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树活矣。吾亦活矣。”下面又多了一行,墨很新:
“明日,吾亦在。”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烫得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树跟前,把四本书放在树根旁边,围着树干。然后蹲下来,看着那棵树。
三根枝丫,三片叶子。在月光下,叶子发着光,很淡,但能看见。
他伸手,摸了摸最老的那片叶子。软的,凉的,上面有露水。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三片叶子在风里晃,像在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几本书上。
四本书围着树,书皮泛着光,像四盏灯。
他把门带上,锁锁上,钥匙揣进兜里。
巷子里黑着,路灯亮着,照着他的影子。他走出巷子,站在街边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师父发的:“明天七点,我来。”
又震一下,周老板的:“我带鞭炮。”
又震一下,沈明明的:“牌匾做好了,明天一早送到。”
又震一下,廖广生的:“我在。”
又震一下,胖丫头的:“陈哥陈哥!明天我能来吗?”
陈一九盯着那几条消息,站在路灯底下,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给胖丫头:“来。”
然后把手机关了,揣进兜里。
车来了,他上去,坐最后一排,靠窗。
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往后跑,车晃着,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棵树,一会儿是那些书,一会儿是师父说的话——“花开七朵,他就能出来。”
七朵。现在才三朵。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巷子里走。
走到书店门口,卷帘门拉着,灯亮着,周老板还在里面。
他敲了敲,周老板开门,看见他,说:“回来了?”
陈一九点头。
周老板递给他一碗面,还冒着热气。
“吃了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陈一九接过来,坐在柜台后面,一口一口吃。面有点咸,但他吃完了,汤也喝了。
把碗放下,他站起来,往仓库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老板还在柜台后面坐着,点了一根烟,看着他。
“明天见。”周老板说。
陈一九点头:“明天见。”
他走进仓库,躺在那床棉被上,把那几本书放在枕头边。
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温的,大师兄那本温的,师祖那本温的。
四本都温着,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越来越远。
他翻了个身,把书抱在怀里。
老廖那本书动了一下,很轻,像翻了一页。
他没睁眼。
手心那个印子温温的,不烫。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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