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五点半就到了。
巷子里还黑着,路灯亮着,照着地上的水洼——昨晚下过雨。他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里,手心出汗。
深吸一口气,开门。
院子里静静的,天边有一点点发白。那棵树站在晨光里,三根枝丫上的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嫩绿色的,边缘挂着露水。
他把那几本书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台阶上。四本书,并排。然后把师祖那套工具也拿出来,八把竹片刀,从小到大,排在书旁边。
手机震了。
师父的:“出门了。”
周老板的:“马上到。”
廖广生的:“在路上。”
沈明明的:“牌匾装车了。”
胖丫头的:“陈哥陈哥!我起床了!”
陈一九把手机放下,走到树跟前,蹲下来,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手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动——很轻,像心跳。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天又亮了一点。
师父是第一个到的。
他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香和蜡烛。在台阶前站住,看了看那几本书,又看了看那棵树。
“你师祖当年开业,也烧了香。”
陈一九接过来,没说话。
师父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递给他。
陈一九接过打火机,手有点抖。他把香点着,插在树前的土里,三根。青烟升起来,在晨风里飘散。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周老板第二个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挂鞭炮,红纸包的,很长。“放哪?”
陈一九指了指院子外面:“巷子里。”
周老板点点头,把鞭炮挂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等着。
廖广生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走进院子,在树前站了一会儿,鞠了一躬,然后退到旁边站着,没说话。
胖丫头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的,手里捧着一束花——也不知道从哪弄的,百合,还有几朵康乃馨。“陈哥!这个放哪?”
陈一九指了指树前。
她把花放在树根旁边,然后退后一步,盯着那棵树看。“这就是那棵树?”
陈一九点头。
“好小。”
陈一九笑了一下。
凉皮大姐也来了,端着一碗凉皮,放在台阶上。“开业大吉。”
孙师傅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来看看,有啥要帮忙的。”
人越来越多,院子站不下了,有人站在巷子里。
陈一九站在台阶前,面前是那棵树,旁边是那几本书。
他看了看手机,六点五十。
沈明明还没来。
他正想打电话,巷子口传来喇叭声。一辆面包车开进来,车上装着块匾,红布蒙着。
沈明明从车上跳下来,指挥两个人把匾抬下来。“慢点慢点,别碰着。”
匾抬进院子,靠在墙上。沈明明走过来,拍了拍陈一九的肩膀。“恭喜。”
陈一九点头。
沈明明压低声音:“那口井的事,我还在查。有消息了告诉你。”
陈一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沈明明已经转身去招呼抬匾的人了。
七点差五分。
陈一九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师父、周老板、廖广生、沈明明、胖丫头、凉皮大姐、孙师傅,还有几个街坊邻居,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低头看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温的,大师兄那本温的,师祖那本温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树前,蹲下来,翻开大师兄那本。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还在:“明天,开门。”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
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所有人。
“今天,修书堂开业。”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店是我师父的,也是我师祖的。关了七年,今天重新开。”
师父站在人群里,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陈一九转身,走到那棵树前,伸手,把那块红布从匾上揭下来。
红布飘落,露出匾上的三个字——
修书堂。
阳光正好照在匾上,字是金色的,晃眼。
院子里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周老板跑到巷子口,点着了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满地红纸屑,烟雾往天上飘。
陈一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块匾,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几本书。
鞭炮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然后,大师兄那本书动了。
书页自己翻开,哗啦哗啦,翻到最后一页。一道光从书页里溢出来,灰白色的,很淡,像月光。
光落在台阶上,一点一点凝聚。
先是脚,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石板。然后是腿,身体,手,肩膀,头。
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穿着旧式长衫,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瘦,高,背微微驼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陷进去,但眼神很亮。
廖江河。
大师兄。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胖丫头张着嘴,手里的花掉在地上。凉皮大姐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孙师傅身上。周老板站在巷子口,手里的打火机还没收起来,盯着院子里。
师父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大师兄。
大师兄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大师兄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小师弟。”
师父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大师兄笑了一下,笑得很慢,像很久没笑过。然后他转身,走到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半透明的手穿过树皮,又抽出来。
他盯着那棵树,说:“师父,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三片叶子,同时晃。
大师兄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转身,看着陈一九。
“书修得不错。”
陈一九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师兄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半透明的手穿过去,没碰到,但陈一九觉得肩膀上凉了一下,像被风吹过。
“谢谢你。”
大师兄说完,转身走到台阶前,坐下。就坐在那几本书旁边,像一直坐在那儿似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胖丫头小声问:“那是谁?”
陈一九说:“大师兄。”
胖丫头没听懂,但没再问。
沈明明站在人群里,盯着大师兄看了很久,然后扭头看陈一九,眼神复杂。
师父走过去,在大师兄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树,谁也没说话。
陈一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块匾上,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低头看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师哥出来了。”
师弟那本书页上也浮现出一行字:“哼。”
陈一九盯着那个“哼”字,笑了一下。
他蹲下来,翻开师祖那本。
书页上多了一行字,墨很新:
“好。”
只有一个字。
陈一九盯着那个字,手心烫了一下,温温的。
他站起来,走到树前,摸了摸树干。
树干里,那个心跳一样的东西,还在跳。
他回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师父和大师兄坐在台阶上,周老板在巷子口收鞭炮,胖丫头蹲在地上捡掉的花,凉皮大姐在跟孙师傅说话,廖广生站在墙角,看着那棵树,沈明明在打电话。
阳光正好。
他转回头,看着那棵树。
三片叶子,在风里晃。
他看着它们,说:“师祖,开业了。”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最大那片叶子,边缘有一点卷,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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