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渐渐散了。
胖丫头被她妈拽回去看摊,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我还没学会修书呢”。凉皮大姐帮孙师傅收拾工具,两人说着话往外走。周老板站在巷子口抽了根烟,朝院子里挥了挥手,走了。沈明明接了个电话,表情变了一下,看了陈一九一眼,说“有消息再联系”,匆匆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一九把门关上,走回来。师父和大师兄还坐在台阶上,并排着,看着那棵树。廖广生站在墙角,没走,靠着墙,盯着大师兄的背影。
陈一九走过去,在师父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并排,面前是那棵树,旁边是那几本书。
大师兄先开口了。
“那年,师父修进书里,是秋天。树上的叶子刚黄。”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们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本书发光,然后灭了。师父就没了。”
陈一九没说话。
大师兄继续说:“老二说,师父还在书里,让我们等。老三说,师父骗我们,让我们别等了。我没说话。”他顿了顿,“我谁的话都没听。”
师父在旁边说:“你去找了那口井。”
大师兄点头。
“那口井,在京都。师父年轻时候去过,说那井里有东西,让我们别靠近。我偏去。”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去了才知道,井里全是修进去的人。出不来的。他们拉我,我挣不开,就把自己修进书里了。”
陈一九想起那口井,想起那些从井里伸出来的手。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那你怎么出来的?”他问。
大师兄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等你。”
陈一九愣住。
大师兄说:“那本书,我故意放在你店里的。血滴上去,书就醒了。你修了那三个洞,我就能说话了。你赢了直播,我就能动了。你开了这个店,我就能出来了。”
陈一九攥紧手里的书,手心发烫。
“每一步,都是你选的。”大师兄说,“但我都知道,你会这么选。”
陈一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师兄转头,看着那棵树。“师父也知道。”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三片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
廖广生从墙角走过来,站在树前,看着大师兄。“大师兄。”
大师兄抬头看他。“你是老三的徒弟?”
廖广生点头。
大师兄打量了他一会儿,说:“老三脾气不好,你倒是老实。”
廖广生没说话,在树前蹲下来,摸了摸树干。他的手是实的,能摸到树皮。贴上去的时候,手心那个位置,跟陈一九一样,也有一个印子,但很淡,快看不清了。
“师父。”他轻轻喊了一声。
树叶晃了晃。
陈一九低头看那几本书。老廖那本在发光,很淡。师弟那本也在发光。他把两本书拿起来,翻开。
老廖那本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让老三也出来。”
师弟那本书页上也浮现出一行字,字很粗:“我不。”
陈一九盯着那个“我不”,差点笑出来。他把书举起来,对着大师兄。
大师兄看了一眼,说:“老三,出来吧。”
师弟那本书没动。
大师兄又说:“师父在等你。”
书页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浮现出一行字,比刚才淡:“他不在书里。”
大师兄说:“他在树里。你出来,就能看见他。”
书页上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顶移到墙头,书页上才浮现出新的一行字,只有两个字:
“开门。”
陈一九愣住。他回头看师父,师父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本书跟前,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把手指按上去,手心那个印子贴上去,烫了一下。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道光,灰白色的,跟大师兄出来的时候一样。光从书页里溢出来,落在台阶上,一点一点凝聚。先是脚,然后是腿,身体,手,肩膀,脸。
一个人站在台阶上。
比大师兄矮,比大师兄壮,圆脸,眉毛很粗,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像在生气。半透明的,灰白色的。
老三。师弟。
他站在那儿,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最后盯着那棵树。
“师父。”他说,声音很粗,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树叶晃了晃。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是半透明的,穿过去,又抽出来。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看着大师兄。“师哥。”
大师兄点头。
他又看师父。“小师弟。”
师父站起来,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老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最后什么都没说,走到台阶前坐下。
四个人坐在台阶上。大师兄,老三,师父,陈一九。并排。面前是那棵树。
陈一九低头看手里那本书,老廖那本。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呢?”
陈一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老廖也想出来。
他抬头看大师兄。大师兄看了一眼那行字,说:“老二,你出来干嘛?你在书里待得最舒服。”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我也想晒太阳。”
老三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出来,书谁看着?”
书页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浮现出两个字:“也是。”
陈一九盯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老三扭头看他:“笑什么?”
陈一九摇头。
老三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树。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那棵树站在夕阳里,三片叶子,边缘发着光。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树跟前,蹲下来,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心跳一样的东西,比昨天强了一点。
他回头,看着台阶上那四个人。
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半透明的身体在夕阳里发着光。老三盘腿坐着,盯着那棵树,嘴角还是往下撇着。师父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廖广生站在墙角,靠着墙,也闭着眼睛。
他低头看那几本书。老廖那本温的,师弟那本温的,大师兄那本空的,师祖那本温的。
他把师祖那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把手指按上去,等了三秒。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很淡,但能看清:
“花开七朵,吾出。”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抬头看那棵树。三片叶子。还差四朵。
他站起来,走到台阶前坐下。五个人,并排。
夕阳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三片叶子在风里晃。
老三突然开口:“师父,你什么时候出来?”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最大那片叶子,边缘有一点卷,像在笑。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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