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睁眼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他躺在那床棉被上,没脱衣服,脚上袜子少了一只。仓库里没窗,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是巷子里那盏路灯,闪了一夜,早上五点多灭了。
手指疼。
他抬起来看——那道口子还在,没结痂,边缘泛白,按一下,血又渗出来一滴。
陈一九坐起来,后脖子僵得转不动。他揉了揉,摸到手机,按亮,四条短信,全是那个陌生号码,时间凌晨两点到四点:
“书还在抖。”
“你别碰它。”
“他们明天来。”
“记住,别开门。”
他把手机扣在棉被上,站起来,膝盖咔响了一声。
那本古籍还在枕头底下。他掀开枕头,书摊开着,还是昨天那页,“匠”字旁边那块暗红干了,但纸页摸着有点热,像被手心捂了一夜。
陈一九把书合上,夹在胳肢窝里,开门出去。
巷子里没人,地上有水,昨晚下过雨。隔壁卤味摊的胖丫头蹲在门口刷锅,抬头看他:“陈哥,这么早?”
“嗯。”
他往书店走,路过公共厕所,进去洗了把脸。水凉,刺得手指伤口更疼了。他甩了甩手,对着镜子看——眼眶发青,胡子两天没刮,嘴唇干得起皮。
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书店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才开。柜台后面的收银机还是那道缝,他把古籍塞回去,贴着墙,然后蹲下去翻昨天那箱书。
翻了二十分钟,没啥值钱的。
周老板八点二十来的,嘴里叼着油条,手里拎着豆浆。看见陈一九在扫地,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
周老板把豆浆放在柜台上,看见收银机那道缝,伸手扒拉了一下,把古籍扒拉出来:“这破书还没扔?”
陈一九扫地的动作停了半秒:“留着吧,万一有人要。”
“谁要这破烂。”周老板把书扔回去,收银机被砸得响了一声,“行了,开门吧。”
陈一九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桶,拉开卷帘门。阳光照进来,地上有昨晚被踩扁的烟盒,还有一滩干了的不知道谁吐的痰。
一上午没什么人。
有个老头进来问有没有《毛泽东选集》,周老板说卖完了,老头走了。有个女的抱着孩子进来,孩子哭,她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就出去了。
陈一九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摸那道伤口。一上午了,还是没结痂,轻轻一摁就冒血珠。他用袖子蹭掉,袖口已经蹭了好几块,干了发黑。
中午周老板出去吃饭,让他看店。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晒得后颈发烫。对面卖手机贴膜的在玩手机,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凉皮大姐的摊子前排了三个人,她一边拌凉皮一边接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他转身回柜台,把那本古籍从收银机底下抽出来。
书皮比昨天更黄了一点?还是他记错了?
他翻开昨天那页,“匠”字旁边除了那块血印,什么都没有。他往后翻,粘在一起的那几十页还是粘着,但边缘有几根细小的纸丝翘起来,像被人动过。
陈一九盯着看了三秒,合上书,塞回收银机底下。
下午两点多,进来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五十块钱。
“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吗?数学。”
陈一九摇头。
“物理呢?”
摇头。
“那有漫画吗?”
陈一九指了指最里面那个架子:“那边,自己看。”
男生钻过去蹲下,翻了半天,抽出一本《七龙珠》,边角卷得不成样子:“这个多少钱?”
陈一九看了一眼:“五块。”
男生掏出那张五十的,陈一九接过来,打开收银机找钱。收银机里零钱不多,他数了四十五,递过去——递完才发现,多给了十块。
男生接过去数了数,抬头看他。
陈一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男生转身就跑,门摔得哐一声响。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五十的。
周老板两点四十回来的,一进门就问:“卖啥了?”
“一本漫画,五块。”
“钱呢?”
陈一九把那张五十的递过去。周老板接过来,翻抽屉找零钱,数了数,抬头看他:“我早上放的五十块零钱呢?”
陈一九愣了下。
“那一沓零钱,四十五块,哪去了?”
“我……刚才找给人家了。”
周老板盯着他,把那张五十的拍在柜台上:“他给你五十,你找他四十五,你收的五块钱呢?”
陈一九没吭声。
周老板把那张五十的叠起来揣进兜里,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块的,扔进收银机:“你这一天天的,魂呢?”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手指,伤口又渗血了,一滴挂在指腹上,半天不掉。
下午三点多,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店里看。
陈一九抬头,那人走了。
四点多又来了一个,这回是女的,四十来岁,头发盘着,戴着眼镜。她进来转了一圈,没看书,光看柜台。陈一九跟她对了一眼,她笑了一下,出去了。
周老板在里屋睡觉,打着呼噜。
陈一九把那本古籍从收银机底下拿出来,翻开,还是那页,还是那块血印。
他伸手摸了摸,纸有点潮。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这本书,翻开的那一页,就是他现在看的这一页。
照片下面一行字:
“它在看你。”
陈一九猛地抬头,店门口没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街上的人不多,卖手机贴膜的在玩手机,凉皮大姐在刷碗,对面药店在放广告。
没人看他。
他低头看手机,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柜台里面拍的。
陈一九攥着手机,手指伤口被硌得生疼。他慢慢转身,往店里看。
书架后面,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日光灯管嗡嗡响。
他走回柜台,把那本古籍翻开,盯着那页看了十秒,二十秒。
然后他看见了一行字。
不是原来就有的,是刚出现的,就在那块血印下面,墨迹还是湿的,像刚写上去的:
“飞托法,补三洞。”
陈一九手指一抖,书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书页,那道伤口突然疼得像被针扎,血涌出来,滴在“飞托法”三个字上,渗进去,字亮了一下,又暗了。
门外有人敲门。
陈一九抬头,天已经黑了,卷帘门拉下一半,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
“陈一九?”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陈一九没动。
“开门,我们是古籍保护协会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书,书页在抖。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那条短信他没看,但他知道写的什么——别开门。
门口的人又敲了两下:“我们知道书在你手里,开门聊聊,不拿你的。”
陈一九握着书,手指伤口疼得像有人在往里钉钉子。
他往后挪了一步。
门口的人等了三秒,没再敲,但也没走。卷帘门下面能看见他的脚,黑色皮鞋,鞋带系得挺紧。
远处有野猫叫,叫了七声,停了。
陈一九低头看那本书,“飞托法,补三洞”那行字还在,墨干了。
他手指上的血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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