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
修书堂的日子很慢。早上开门，浇树，擦桌子，泡茶，等人来。有时候有人送书来修，有时候没有。没人的时候，陈一九就坐在台阶上，翻那几本书。
老廖那本还在，书页上的字越来越少。不是不写了，是没什么好写的。偶尔冒出一句“今天太阳好”，或者“风大，把门关上”。陈一九照做。
师弟那本空了。人出来了，书还在，放在抽屉里，跟大师兄那本并排。陈一九有时候翻开，空白。他把手指按上去，什么也没有。但书皮是温的。
大师兄白天坐在院子里，靠着墙，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里发着光。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树，看天，看陈一九修书。偶尔有人进来，看见他，愣一下，问陈一九“那是谁”。陈一九说“大师兄”。人家就不问了。
老三话多一些。他坐在台阶上，盘着腿，盯着门口，有人进来就打量人家。有一次一个老头送书来修，老三盯着他看了半天，老头出门的时候跟陈一九说“你那个伙计眼神有点凶”。陈一九说“他不是伙计，是我师叔”。老头走了，老三哼了一声：“我比他凶？”
师父每天来，坐一会儿，喝杯茶，看看树，走了。有时候跟大师兄下棋——大师兄半透明的手捏着棋子，放在棋盘上，棋子自己会动。师父输多赢少，但从来不恼。
廖广生隔三差五来一趟，带点茶叶，或者带点吃的。他不说话，就坐在墙角，看着那棵树。有时候蹲下来摸摸树干，手心那个淡得快没了的印子贴上去，树叶就晃一晃。
树长得慢。三片叶子，还是三片。但每片都大了一圈，最大那片已经有一个巴掌大了，嫩绿色，边缘有点卷，在风里晃。
胖丫头每周来两次，周六和周日。她蹲在陈一九旁边，看他修书。陈一九教她认纸，认墨，认破损。她学得很认真，但手笨，补第一个洞的时候把书页戳了个窟窿，急得快哭了。陈一九说没事，能补。她红着眼睛看他补完，第二天又来了。
沈明明来过一次。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大师兄和老三，把陈一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那口井的事，查到了些。”
陈一九看着他。
“井里那些书灵，都是以前修书的人。修进去了，出不来。你师祖当年去过那口井，想救他们，没成功。”沈明明顿了顿，“你大师兄被拉进去那次，你师祖其实知道。”
陈一九愣了一下。
“你师祖没拦他，是因为他知道，你大师兄得进去。进去了，才能等到你。”
陈一九没说话。
沈明明拍拍他肩膀：“还有一件事。送机票那个女人，查到了。”
“谁？”
“你师祖的故人之后。帮你师父传过话，也帮过你。她没有恶意。”沈明明说，“她让我转告你，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她，她会来。”
陈一九想起那个女人，两次出现，每次都来去匆匆。他问：“她在哪？”
“不知道。”沈明明说，“她说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
沈明明走了。陈一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把老廖那本书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他说的，是真的。”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温温的。
“你知道那口井？”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知道。师父去过。”
“为什么没告诉我？”
书页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等你准备好了。”
陈一九没再问。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棵树。三片叶子在夕阳里发着光。他想起师祖说的话——花开七朵，吾出。
他低头看那棵树，树干上，靠近根部的地方，好像有一点鼓。很小，像要冒什么东西出来。他蹲下来，凑近了看。树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突起，比米粒还小，颜色比旁边的树皮浅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最大那片叶子，边缘卷了卷，像在点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突起。第四朵，要来了。
老三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也蹲下来看。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磨蹭。”
大师兄在墙边睁开眼，看了一眼，没说话，又闭上。
师父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胖丫头蹲在旁边，仰着头问陈一九：“这是什么？”
陈一九说：“花。”
“什么花？”
陈一九想了想：“等开了你就知道了。”
胖丫头没再问，蹲在那儿盯着那个突起看。
天黑了。陈一九把门关上，那几本书收好，放进抽屉里。老廖那本放在最上面，师弟和大师兄那本并排放着，师祖那本放在枕头边。
他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陌生号码：“井里的事，不急。等你准备好了。”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沈明明说的话，想起老廖说的“等你准备好了”。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发送成功。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进院子，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
那个突起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点。他蹲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胖丫头跑进来，喘着气：“陈哥陈哥！今天学什么？”
陈一九站起来，看着她：“今天学补洞。”
胖丫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要是再戳个窟窿，今天就没饭吃了。”
胖丫头缩了缩脖子，乖乖坐到桌子前面去。
陈一九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书，翻开，指着一个洞：“这个，补上。”
胖丫头拿起竹片刀，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挑了一点纸浆，抹在破口上，抹平，用指腹按了两下。手稳了。
陈一九看着她的手，没说话。
老三在旁边哼了一声：“比你第一次强。”
陈一九笑了一下，没反驳。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那个突起，在阳光里，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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