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
树上的花苞还是没开。那个突起比刚冒出来的时候大了不少,从米粒长到了指甲盖大小,鼓鼓的,像憋着什么劲儿。但就是不开。陈一九每天早上蹲在树跟前看半天,看得脖子酸,它还是那样。
老三说它磨蹭。大师兄说它在等。师父说,你师祖做事有他自己的时候,急不来。
陈一九不急。每天早上浇完水,该修书修书,该喝茶喝茶。日子慢悠悠地过,像院子里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又从东边挪到西边。
来找他修书的人不多,但每个月总有几个。有人送来的书被虫蛀了,有人送来的书被水泡了,有人送来的书被小孩撕了。陈一九一本一本修,修完放在窗台上晾着,等人家来取。
胖丫头周六周日都来,学了两个多月,已经能补一些小洞了。手还是有点抖,但比第一次强多了——至少没再戳窟窿。老三有时候在旁边看着,哼一声,说“手稳了,眼不行”。胖丫头不服气,瞪他一眼。老三就不说话了。
这天早上,陈一九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巷子空空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角舔爪子。
他拿着信封走进院子,在台阶上坐下,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口井——京都那个院子里的井。他认得那口井,青石井沿,上面有裂纹,井口长着青苔。但照片里的井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井沿上坐着一个人,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低着头,看不清脸。井口里伸出来好几只手,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都朝着那个人伸过去,像要把他拉进去。
陈一九盯着那张照片,手心发烫。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像写了很久了:
“井里有人等你。”
他愣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着照片走到大师兄跟前。
大师兄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陈一九把照片递过去,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没接——他的手是半透明的,接不住。
“这口井。”陈一九说。
大师兄盯着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师祖去过。”
“我知道。”
大师兄抬头看他:“你师祖去的时候,这口井还是空的。后来人越来越多,修进去的,出不来的。”
陈一九低头看那张照片。井沿上那个人,半透明的,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像在等人。
“他是谁?”他问。
大师兄没回答。
陈一九转身去找师父。师父正在屋里擦书架,看见他手里的照片,接过来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复杂。
“你师祖的故人。”他说。
“故人?”
师父把照片放在桌上,指着井沿上那个人:“他叫廖青山。”
陈一九愣住。廖青山——师祖的名字。
“师祖?”
师父摇头:“不是。同名。他跟你师祖同名同姓,也是修书的。你师祖去那口井,就是为了找他。”
陈一九盯着那张照片。
“找到了吗?”
师父没回答。
陈一九站在那里,手心烫得厉害。他低头看那几本书——老廖那本在抽屉里,师祖那本在枕头边。他把师祖那本拿出来,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把手指按上去,等了三秒。
书页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很淡:
“他还在井里。”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
“你认识他?”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师弟。”
陈一九愣住了。
师祖的师弟?那口井里的人,是师祖的师弟?
他扭头看大师兄。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没听见。看老三,老三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棵树,嘴角往下撇着,但没说话。看师父,师父站在桌边,也看着那棵树。
“你们都知道?”他问。
没人回答。
风吹过来,树上的叶子晃了晃。四片叶子了——那朵花苞还是没开,但叶子多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嫩绿色,很小。
陈一九盯着那片新叶子,又低头看那张照片。
“他等了多久?”他问。
大师兄睁开眼:“比你师祖久。”
陈一九没说话。
他走到树跟前,蹲下来,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里面那个心跳一样的东西,比昨天强了一点。他把手贴上去,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你想去救他吗?”
树叶又晃了晃。
陈一九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四片叶子,一个花苞。花苞还是没开,但比昨天大了一点。鼓鼓的,像憋着什么劲儿。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跟那几本书放在一起。然后坐到台阶上,翻开老廖那本。
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想去就去。”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
“不急。”他说。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等你准备好了。”
陈一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棵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树上。花苞在阳光里,鼓鼓的,像要裂开。
胖丫头跑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他身上。“陈哥陈哥!今天学什么?”
陈一九看着她,说:“今天学认纸。”
胖丫头坐到桌子前面,乖乖等着。
陈一九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一张一张摆开。“这是竹纸,这是棉纸,这是皮纸。修不同的书,用不同的纸。”
胖丫头盯着那些纸,眼睛亮亮的。
老三在旁边哼了一声:“认纸有什么难的,认墨才难。”
胖丫头扭头瞪他:“你闭嘴。”
老三愣了一下,还真闭嘴了。
陈一九笑了一下,继续教。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那棵树站在阳光里,花苞鼓鼓的。那四片叶子在风里晃。
照片在抽屉里,井沿上那个人低着头,等着。
陈一九教胖丫头认纸,一张一张,慢慢讲。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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