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苞又大了些。
陈一九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个鼓包看了足足五分钟。从指甲盖长到了拇指盖大小,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表面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裂开。但就是不裂。
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顶。
“急什么。”老三从台阶上下来,蹲到他旁边,也盯着那个花苞看。半透明的脸凑得很近,鼻尖快碰到树皮了。“憋了一个多月了,还憋。”
陈一九没说话。
老三盯着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师父就是磨蹭。”
树叶晃了一下,像被人弹了一下。老三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一九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还是那样。
胖丫头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破书,封面都快掉了,书页卷着边。“陈哥!我妈翻出来的,说能不能修?”
陈一九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老黄历,一九八几年的,纸发黄发脆,边角缺了好几块。
“能修。”
胖丫头高兴了,坐到桌子前面等着。陈一九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看了看破损的地方,从抽屉里挑了一张棉纸,开始补。
胖丫头在旁边看着,手痒,想动手。陈一九把最小的那把竹片刀递给她:“补这个角。”
她接过来,手稳了很多。挑了一点纸浆,抹在破口上,抹平,用指腹按了两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到位。
老三在旁边看着,没哼。
补完,胖丫头把刀放下,长出一口气。“陈哥,我以后也能开个修书店吗?”
陈一九想了想:“能。”
“真的?”
“真的。但你得先把字认全。”
胖丫头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下午的时候,廖广生来了。他很少这个时间来,一般都早上来坐一会儿就走。今天下午来的,手里拎着个布袋,沉甸甸的。
他把布袋放在台阶上,打开,里面是几本书。不是普通的书,是手抄本,纸发黄,边角磨损,有的页面已经散开了。
“哪来的?”陈一九问。
廖广生蹲下来,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师父留下的。我一直收着,没敢动。”
陈一九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很工整:“廖青山手录。”
师祖的师弟。
他手心烫了一下,把书放下。“这些书……”
“修好了,能帮他。”廖广生看着他,“师父说的。”
陈一九没问“哪个师父”。廖广生的师父是老廖,老廖在书里。他低头看那几本书,一共五本,都是手抄的,内容看不太懂,有的像是修书的心得,有的像是日记,有的像是信。
他把它们收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几本书放在一起。
廖广生站在树跟前,摸了摸树干。他手心那个印子已经很淡了,快看不清了,但贴上去的时候,树叶还是晃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他问。
陈一九知道他说的是京都。
“等花开了。”
廖广生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傍晚的时候,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把那五本书拿出来,一本一本翻。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不清。他拿竹片刀轻轻刮了刮,把洇开的地方处理掉,露出下面的字。
第一本,修书心得。写的是怎么认纸,怎么配浆,怎么补洞。跟师祖教的大同小异,但更细,有些方法陈一九没见过。
第二本,日记。写的是修书日常,今天修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字里行间能看出这个人很认真,很安静。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得很潦草,跟前面的工整不一样:
“师兄来了。他说井里有东西,让我别靠近。我没听。”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
他继续翻。
后面几页,字越来越潦草,越来越急:
“井里有人。”
“他们在叫我。”
“师兄又来了。他生气了。他说你再靠近那口井,我就不认你这个师弟。”
“我没听。”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手在抖:
“师兄,对不起。”
陈一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天黑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花苞在月光下,鼓鼓的,表面有一点反光。四片叶子在风里晃,最大那片已经快有手掌大了。
他把那几本书收好,放进抽屉里,跟照片放在一起。
然后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本日记上的字——“师兄,对不起。”
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进院子,第一件事还是去看那棵树。
花苞又大了一点。表面裂开了一条缝,很细,像针尖划过。他凑近了看,能看见里面有一点白。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
他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
老三从台阶上下来,也蹲着看。“要开了。”
陈一九点头。
“快了。”老三说。
陈一九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把那五本手抄本拿出来,翻开第一本,开始修。一张一张,一页一页,慢慢修。
胖丫头来的时候,看见他在修书,没吵他,自己坐到旁边,拿了一张纸,开始练补洞。
老三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
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
师父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棵树,没说话,坐到台阶上,跟大师兄并排。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花苞上的那条缝,又大了一点。
白的东西露出来更多了,不是花瓣,是绒毛,白白的,软软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的羽毛。
陈一九修完一页,抬起头,看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树跟前,蹲下来。
花苞裂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里面的白色绒毛探出来,在风里微微颤着。
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三在旁边说:“摸吧,没事。”
他把手指轻轻贴上去。绒毛是软的,凉的,像冬天的雪花。
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朵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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