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一九就醒了。不是被烫醒的，是心里有什么事搁着，睡不着。他躺在棉被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裂缝还在，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叉。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越来越远。他翻身坐起来，把那几本书叠好，抱在怀里，出门。
巷子里黑着，路灯还亮着。走到巷子口，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他买了两个包子，揣兜里，继续走。公交站台上没人，站牌上的字看不清。等了十几分钟，第一班车来了。车上就他一个人，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坐最后一排，把书放在旁边座位上，盯着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到站的时候，天刚亮。他下车往巷子里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猫，看见他，跳上墙头跑了。
开门进院子，他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花苞裂开了。昨天还是一条缝，今天裂开了大半，白色绒毛探出来，在晨风里微微颤着。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包子，忘了吃。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个花苞看。白色绒毛越来越多，从裂缝里挤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
他伸手想摸一下，手停在半空，没敢碰。
天越来越亮，太阳升起来，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照在那棵树上。花苞动了。不是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裂缝又大了一点，白色绒毛散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瓣，很小，紧紧卷着，像攥着的拳头。阳光照在花瓣上，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陈一九蹲在那儿，屏着呼吸。拳头一样的花瓣慢慢松开，一片，两片，三片——一共五片，每一片都薄得像纸，嫩黄色，边缘有一点白。花开得很慢，慢得能看见每一片花瓣展开的样子。陈一九盯着它，眼睛都不敢眨。
花瓣全展开了，露出中间的花蕊，细细的，淡黄色，顶着头。花开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朵花，手心烫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里面敲了敲。他低头看手心，那个“匠”字印子红红的，发着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老廖那种在脑子里响的声音，是真真切切从树里传出来的，很轻，像风吹过纸页。“开了。”就两个字。
他抬头看那棵树，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先是一条线，然后是眼睛，鼻子，嘴巴。很淡，像有人在树皮上画了一笔，但能看清——是个老人，瘦，颧骨高，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像在笑。他看着陈一九，陈一九也看着他。
“师祖？”陈一九嗓子发紧。
那张脸动了一下，像在点头。树叶晃了晃，四片叶子同时晃，花也跟着晃。
身后有脚步声。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后面，也看着那张脸。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大师兄从墙边站起来，走到树跟前，蹲下来。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也蹲下来。三个人围着那棵树，蹲成一排，看着那张脸。
“师父。”大师兄说。
树叶晃了晃。
老三没说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陈一九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
师父站在最后面，没蹲，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脸。风吹过来，他眼睛红了。
那张脸慢慢转过来，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一个看。看完大师兄，看老三，看完老三，看师父。最后看着陈一九。
“书修得不错。”声音还是那么轻。
陈一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张脸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树干上又浮现出一只手，半透明的，灰白色的，从树皮里伸出来，慢慢展开。手掌上放着一把竹片刀，很小，比师祖那套里最小的那把还小，刀柄上刻着两个字——“传心”。
“给你。”
陈一九伸手接过来，刀很轻，凉的，但手心贴上去的时候，烫了一下。他低头看刀柄，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像用一辈子力气刻上去的。
他把刀攥紧，抬头。那张脸还在，但淡了一点。
大师兄开口了：“师父，师弟还在井里。”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我去接他回来。”大师兄说。
那张脸看着大师兄，看了很久。“你一个人不行。”
老三在旁边说：“我也去。”
那张脸又看着老三。“你也不行。”
师父往前走了一步：“我去。”
那张脸看着师父，没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花也跟着晃。那张脸越来越淡，像要散开了。
“等他。”那张脸说，看着陈一九。然后没了，树干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一九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刀，盯着树干看了很久。师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人都没说话。
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在院子里。那朵花在阳光里，嫩黄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白，在风里晃。
胖丫头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朵花。“开了！”她跑过来，蹲在树跟前盯着看，“好漂亮。”
陈一九点头。
胖丫头看了半天，扭头问他：“陈哥，你哭什么？”
陈一九摸了一下脸，湿的。他蹭了一下，说：“没哭，风迷眼了。”
胖丫头没信，但没再问。她站起来，跑到桌子前面坐下，等着学修书。
陈一九站起来，把那把“传心”刀放进抽屉里，跟其他工具放在一起。然后坐到桌子前面，翻开一本旧书，开始教胖丫头认墨。
老三还蹲在树跟前，盯着那朵花。大师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师父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外面。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朵花上。花开了。师祖说，等他。陈一九知道，等的是花开七朵，等的是井里的人，等的也是他自己。
他把那本旧书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个字念什么？”
胖丫头歪着头看了半天：“……修？”
“对。修书的修。”
胖丫头笑了。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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