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之后,日子又慢下来。
那朵花没谢。开了一个多星期了,还是那样,嫩黄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白,在风里晃。陈一九每天早上蹲在树跟前看半天,等着第二朵冒出来。但没有。树还是那棵树,四片叶子,一朵花,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水壶放下,坐在台阶上,翻开老廖那本。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别急。”
“我没急。”
书页上又浮现出一行字:“你天天盯着看,还说不急。”陈一九把书合上,没理他。
胖丫头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她站在门口,举着信封晃了晃:“陈哥!你的信!塞在门缝里的!”
陈一九接过来。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跟上次那封一样。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是那口井,但跟上次不一样。井沿上没有人,井口里伸出来的手更多了,密密麻麻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都朝着镜头伸过来,像要抓住什么。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他快撑不住了。”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他把照片放进抽屉里,跟上次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并排,井沿上坐着的那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谁的信?”胖丫头问。
“一个朋友。”
胖丫头没再问,坐到桌子前面去练补洞。陈一九站在抽屉前面,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来,走到树跟前,蹲下来,把照片放在树根旁边。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那朵花也跟着晃。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比上次淡多了,像隔着一层雾。“你看见了。”声音很轻。
陈一九点头。“他还能撑多久?”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陈一九低头看那两张照片。井口里那些手,比上次多了。井沿上那个人,比上次更淡了。“我去找他。”
那张脸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准备好了?”
陈一九想了想。“没有。但不能等了。”
那张脸没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那张脸越来越淡,最后没了。陈一九蹲在那儿,盯着树干看了很久。站起来,转身,大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我跟你去。”
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我也去。”
师父从屋里走出来:“我也去。”
陈一九看着他们三个。大师兄半透明的,老三半透明的,师父是实的。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他摇头。“我一个人去。”
大师兄皱眉。
“你们去了也进不了井。”陈一九说,“你们是书里出来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大师兄没说话。老三哼了一声,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师父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去。”
陈一九点头。
“什么时候走?”
陈一九想了想。“等第二朵花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就是觉得,花开了再走,心里踏实。师父没问,点点头,走了。
下午,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把那几本手抄本拿出来,继续修。修到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师兄,对不起。”他把手指按上去,书页温温的。他把那一页补好,合上,放在一边。
胖丫头在旁边练补洞,补完了,举起来给他看。“陈哥,你看看。”
陈一九接过来看了看。补得不错,纸浆抹得匀,边角压得平。“可以了。”
胖丫头笑了。“陈哥,你是不是要出远门?”
陈一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一天都没笑过。”胖丫头说,“你每次要出远门之前都这样。”
陈一九没说话。胖丫头也没再问,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你早点回来。”她说完,跑了。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跑出巷子。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树跟前,摸了摸那朵花。花瓣是软的,凉的,摸上去像纸。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进屋,把照片和书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第二朵花苞冒出来了。在第二根枝丫上,昨天还没有的,今天就冒出来了。很小,比米粒还小,但确实是花苞。
他蹲下来盯着看。花苞鼓鼓的,跟第一朵刚冒出来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师祖。”他喊了一声。
树干上没浮现出脸。但花苞动了一下,很小,但他看见了。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那几本书,老廖的,师祖的,都带上。大师兄和师弟那两本空的,也带上。师祖的工具,挑几把小的。照片,两张都带上。衣服不用带,到那边再买。
他收拾了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放在门口。然后坐到台阶上,看着那棵树。第二朵花苞比早上又大了一点。
老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师父当年去京都,也是一个人。”
陈一九扭头看他。
“你师祖拦他,没拦住。”老三说,“后来他回来了。你也会回来的。”
陈一九没说话。老三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下午,廖广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帆布包,没问。走到树跟前,蹲下来,摸了摸那朵花。手心那个淡得快没了的印子贴上去,花瓣颤了一下。
“他知道了。”廖广生说。
陈一九点头。
廖广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布包,巴掌大,沉甸甸的。“到了京都再打开。”
陈一九接过来,揣进兜里。廖广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傍晚,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第二朵花苞又大了一点,从米粒长到了绿豆大小,鼓鼓的,憋着劲儿。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花苞里有什么东西在顶,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拎起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夕阳里,四片叶子,一朵花,一个花苞。花苞鼓鼓的,在风里晃。
“等我回来。”他说。
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那朵花也跟着晃。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路灯亮了,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巷子,站在街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胖丫头发的:“陈哥,早点回来。”又震一下,师父的:“到了打电话。”又震一下,周老板的:“路上小心。”又震一下,廖广生的:“京都有人接你。”
他盯着那几条消息,站在路灯底下。车来了,他上去,坐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往后跑,车晃着。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棵树,那朵花,那个花苞。花苞鼓鼓的,像要裂开。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