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亮。
陈一九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台上人不多,风从轨道那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了一会儿,等人走散了,才往出口走。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来岁,穿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送机票那个女人。她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没拿东西,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陈一九走过去。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
陈一九跟上去。两人出了站,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她开车,他坐后面。车里没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车开了很久,出了市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
陈一九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廖广生给的。打开,里面是一把竹片刀,很小,比师祖给的那把“传心”还小,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入井。”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发烫。
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廖广生让你带的?”
“嗯。”
“你师祖当年也带了一把。”她说,“没带出来。”
陈一九把刀包好,揣回兜里。
车拐进一条山路,两边是树林,很密。路越来越窄,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女人下车,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铁门生锈了,推的时候吱呀响。
里面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高。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个院子。跟上次那个院子不一样,这个更小,更破。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掉了一大片,院子里全是草。
那口井在院子中间。
井沿是青石的,上面有裂纹,长着青苔。井口不大,一个人刚好能下去。井沿上坐着一个人——不是照片里那个,是个老头,实的,不是半透明的。他穿着灰衣服,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
女人站住了,没往前走。
陈一九走过去,站在老头旁边。老头抬起头,看着他。
一张很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他盯着陈一九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来了。”
“你是谁?”
老头没回答,指了指井里。陈一九往井里看。井很深,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很轻,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在底下。”老头说,“等了太久了。”
陈一九扭头看他。
老头从井沿上站起来,腿在抖,扶着井沿才站稳。“我守了这口井四十年。”他说,“等他出来。”
“你是谁?”
老头看着他,眼神浑浊。“廖海。”
陈一九愣住。廖海——老三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女人站在远处,没过来。
“老三在店里。”陈一九说,“你不是廖海。”
老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不是那个廖海。我是他徒弟。师父让我守这口井,守了四十年,师父没出来,我也不敢走。”
陈一九盯着他。老头很瘦,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身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他站不稳,靠着井沿,喘气。
“你师父叫什么?”
“廖海。”老头说,“修书的。四十年前下了这口井,再没上来。他下去之前跟我说,守着,等人来。我问等谁,他说,等一个手里有‘传心’刀的人。”
陈一九从兜里掏出师祖给的那把刀。老头盯着那把刀,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这把。‘传心’是传心的,‘入井’是入井的。两把刀,一把管活人,一把管死人。你带的是哪把?”
陈一九又掏出廖广生给的那把。老头接过去,手指摸着刀柄上那两个字,摸了很久。“这把。”他把刀还给陈一九,“有了这把,你能下去。能不能上来,看你。”
陈一九把刀攥紧。
老头靠着井沿,喘了一会儿,说:“底下那个人,不是你师祖的师弟。是你师祖。”
陈一九愣住了。
“你师祖下去找他师弟,没上来。两个人都在底下。一个等了四十年,一个等了更久。”老头看着他,“你下去,能把他们带上来吗?”
陈一九低头看井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嗡嗡的声音更清楚了,像很多人在说话。
“我不知道。”他说。
老头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根绳子,很细,但摸着很结实。“绑腰上。我在上面拉着。你拽三下,我拉你上来。”
陈一九接过来,绑在腰上。绳子刚好,不紧不松。
女人从远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师父让我告诉你,别逞强。上不来就拽绳子。”
陈一九点头。
他走到井沿边上,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声音更大了,嗡嗡的,像很多人围着他说话。他深吸一口气,翻过井沿,脚踩在井壁上。石头是湿的,滑。他慢慢往下挪,一步,两步。
头顶的光越来越小。绳子绷着,老头在上面拉着。
到了底下,脚踩到实地。水没过脚踝,凉的。他站稳,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照出去,他看见了——井壁上全是人。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嵌在石头里,像长在里面。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的张着嘴,像在说什么。都看着他。
陈一九手心烫得厉害。
他往前走,水在脚下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人。坐在井底,靠着墙,半透明的,低着头。他蹲下来,把光打过去。那个人抬起头。
一张很老的脸,跟师祖在树上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更瘦,更深,眼睛陷进去,像两个洞。他看着陈一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师祖?”陈一九嗓子发紧。
那个人没说话,指了指旁边。陈一九把光照过去——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更淡,快看不见了。那个人抬起头,也是同一张脸,但年轻一些。两个廖青山,一个老的,一个年轻的。
老的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你来了。”
陈一九蹲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的那个指了指年轻的那个:“我师弟。下来找我,没上去。”
年轻的那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出两个字:“师兄。”声音很轻,像要散。
陈一九从兜里掏出那把“入井”刀。两个人都看着那把刀。老的那个伸手,半透明的手穿过刀,没碰到。
“用这个,能把你们带上去?”陈一九问。
老的那个摇头。“这把刀,是进来的刀。出去的刀,在你师祖手里。”
陈一九愣住。“传心?”
老的那个点头。“传心是出去的刀。你带了没有?”
陈一九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把“传心”。老的那个看着那把刀,眼睛亮了一下。“你师祖把它给你了。”
“嗯。”
老的那个笑了一下,笑得很轻。“那他能出去了。”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带他走。他等太久了。”
年轻的那个摇头。“不走。等你。”
“你先走。我后面来。”
年轻的那个还是摇头。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陈一九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两把刀,手心烫得厉害。他低头看那把“传心”,刀柄上那两个字在发光,很淡,灰白色的。
他站起来,走到年轻的那个跟前,蹲下来。“我带你上去。”
年轻的那个看着他,摇头。
“你师兄让你走。”陈一九说,“你走了,他才能走。”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老的在旁边点头。年轻的那个看着师兄,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半透明的身体晃了晃,像要散。
陈一九把“传心”刀递过去。年轻的那个伸手,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光从刀柄上漫出来,包住他的手,然后漫到他身上。整个人亮起来,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年轻的那个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又抬头看师兄。老的点了点头。
年轻的那个转身,往井口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走到井壁下面,开始往上飘。光托着他,慢慢升上去。
陈一九抬头看着那团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井口。
井里暗下来。
他低头看老的那个。老的靠着墙,看着他。“该你了。”
“你呢?”
老的摇头。“我出不去。我下来太久了,跟这口井长在一起了。”
陈一九蹲下来,把“传心”刀递过去。老的看着那把刀,没接。“没用。我走不了。”
“那怎么办?”
老的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师祖在树上,对吧?”
陈一九点头。
“他花开七朵就能出来。我算过了,现在还差几朵。”
“差五朵。”陈一九说。
老的点了一下头。“等花开满了,让他来。他能带我出去。”
陈一九盯着他。“你能等到那时候?”
老的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指了指井壁上那些半透明的人。“他们都等很久了。我也能等。”
陈一九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老的靠着墙,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井壁走。拽了三下绳子,头顶传来回应,绳子开始往上拉。
他慢慢升上去。光越来越亮,井壁上的那些人看着他,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的张着嘴。他升到井口,老头伸手把他拉上来。
他翻过井沿,站在地上。腿软,差点摔倒。
老头扶住他,看着他。“带上来了?”
陈一九点头。
“一个?”
“一个。”
老头往井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女人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湿了,手上全是泥。
“还有一个。”他说,“他说等花开满了再来。”
老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他能等到?”
陈一九没回答。他走到井沿边上,往下看。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在底下。
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那口井。井沿上没有人了。老头站在井边,弯着腰,往井里看。
他转回头,走出院子。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树林上,叶子发着光。他把两把刀揣进兜里,摸到那把“传心”,刀柄是温的。
车在门口等着。女人拉开车门,他上车,坐后面。车开了,往山下走。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井底那张脸——老的,瘦的,陷进去的眼睛。他说等花开满了再来。
花开满。五朵。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树往后跑,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传心”。刀柄温温的。
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师父发的:“回来了?”
他打字:“回来了。带回来一个。”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车继续开。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井底那个人说,他能等。那就等。等花开满了,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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