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一九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在那儿往里看。路灯亮着,修书堂的门开着,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大师兄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发着光。老三和师祖的师弟跟在后面,四个人站在巷子口,谁也没说话。
陈一九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修书堂的门开着。师父站在门口,看见他,没说话,侧身让他进去。院子里站着人——周老板靠在门框上抽烟,廖广生站在树旁边,胖丫头蹲在台阶上,手里还拿着竹片刀。都看着他。
他走到树跟前,把那把“传心”刀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树根旁边。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回来了。”
“嗯。”陈一九蹲下来,“带回来一个。”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那把“入井”刀,放在地上。刀柄发光,灰白色的,光落在地上,一点一点凝聚。先是脚,然后是腿,身体,手,肩膀,脸。师祖的师弟站在院子里,半透明的,比大师兄和老三都淡,像隔着一层雾。年轻的脸,跟树上的师祖一模一样,但年轻很多。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师兄。”
树上的脸动了一下。“你出来了。”
“嗯。”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树上的花晃了晃。只有一朵——第二朵还是花苞,鼓鼓的,没开。
胖丫头从台阶上站起来,小声问陈一九:“这是谁?”
“师祖的师弟。也叫廖青山。”
老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那个人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师叔。”
那个人看着老三,点了一下头。“你师父呢?”
老三指了指那棵树。
那个人走到树跟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是半透明的,穿过去,又抽出来。“他什么时候出来?”
树上的脸说:“等花开满。”
那个人抬头看树。一朵花,一个花苞,四片叶子。“还差五朵。”
“嗯。”
那个人站起来,转身看着陈一九。“我等你。”
陈一九愣了一下。“等我?”
“等你把花养满。我跟你一起下去,接他上来。”
陈一九点头。
师父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他低头看自己,衣服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指甲缝里黑黑的。“先吃饭。”
他跟着师父进屋。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他坐下,拿起筷子,手还在抖。夹了一块肉,塞嘴里,没尝出味。又夹了一块,还是没味。他扒了两口饭,咽下去。
胖丫头坐在旁边,给他倒了杯水。“陈哥,你手在抖。”
“没事。冷的。”
胖丫头没信,但没再问。她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去了。陈一九继续吃,一碗饭吃完,又盛了一碗。汤喝了两碗,肚子撑了,才放下筷子。
师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井里怎么样?”
陈一九想了想。“黑。冷。水到小腿。墙上全是人,嵌在石头里,都在动。”他顿了顿,“师祖坐在最底下,靠着墙,比上次更淡了。他说等花开满了再来。”
“他能等到吗?”
陈一九从兜里掏出那个布包——师父给的。打开,里面是那朵干花,花瓣卷着,还有一点光,很淡。“够了。他说能撑到花开满。”
师父盯着那朵花,没说话。
陈一九把花包好,揣回兜里。“还差四朵。”
“嗯。”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师祖的师弟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老三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个花苞。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廖广生站在墙角,也看着那棵树。胖丫头蹲在老三旁边,手里拿着竹片刀,不知道在削什么。周老板靠在门框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帆布包放下,躺到棉被上。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被胖丫头的声音吵醒。“陈哥陈哥!快起来!花开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翻身爬起来,光着脚跑出去。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师父、大师兄、老三、师祖的师弟、廖广生、周老板,都站在树跟前。他挤过去看。
第二朵花开了。花苞裂开了,白色绒毛散开,露出嫩黄色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五片,全展开了,跟第一朵一样,嫩黄色,边缘有一点白。
师祖的师弟蹲在树跟前,看着那朵花。“师兄。”他轻轻喊了一声。
树叶晃了晃。两朵花都跟着晃。
陈一九蹲下来,盯着那两朵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胖丫头蹲在他旁边,仰着头问他:“陈哥,这树到底能开多少朵花?”
“七朵。”
“那现在开了几朵?”
“两朵。”
胖丫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还差五朵。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陈一九没回答。他看着那棵树。两朵花在风里晃,花苞没了——第三朵还没冒出来。他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里面那个心跳一样的东西,比昨天强了一点。他把手贴上去,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快了。”他轻声说。
树干上没浮现出脸。但树叶晃了一下。他笑了一下,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包不用打开,书还在里面,刀还在兜里。他把脏衣服拿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把两把刀擦干净,放进抽屉里。把师祖那本书放在枕头边。
胖丫头站在门口看他收拾。“陈哥,你又要走?”
“不走。等花开。”
胖丫头放心了,跑回院子里练补洞去了。
陈一九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棵树。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两朵花上。花瓣嫩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白,在阳光里发着光。
师祖的师弟坐在台阶上,也看着那棵树。老三蹲在树跟前,盯着第三朵花苞什么时候冒出来。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廖广生站在墙角,手里拿着根烟,没点。
师父从屋里端出一壶茶,在台阶上坐下。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大师兄接不住,但茶杯自己飘起来了,浮在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杯自己落回去。
陈一九走过去,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
他坐在师父旁边,看着那棵树。两朵花在风里晃,四片叶子在风里晃。第三朵还没来。但他知道,快了。
胖丫头蹲在桌子前面练补洞,补完一个,举起来给老三看。老三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胖丫头自己看了看,觉得不行,刮掉重新补。
周老板抽完一根烟,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开店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晚上再来。”说完走了。
廖广生把烟收起来,也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他们几个——师父、陈一九、大师兄、老三、师祖的师弟。还有那棵树。
陈一九把茶杯放下,走到树跟前,又摸了摸树干。里面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他蹲下来,看着那两朵花。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风吹过来,花晃了晃。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第三朵花苞,冒出来了。
在第三根枝丫上,昨天还没有的,今天就冒出来了。很小,比米粒还小,但确实是花苞。
老三第一个看见的。他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那根枝丫:“开了!又开了一朵!”
陈一九凑过去看。花苞鼓鼓的,跟第一朵第二朵刚冒出来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
师祖的师弟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他盯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树上的脸。
“师兄,你急着出来?”
树干上没浮现出脸。但树叶晃了一下。两朵花也跟着晃。那个花苞也晃了一下,很小,但他看见了。
陈一九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
胖丫头跑过来看。“又开了一朵!”
“还没开,刚冒出来。”
胖丫头蹲下来盯着看。“那什么时候开?”
“快了。”
胖丫头不信,但没再问,跑回去继续练补洞了。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花苞。鼓鼓的,憋着劲儿。太阳照在上面,绿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花苞里有什么东西在顶,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他没换,一口一口喝完了。
老三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个花苞,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快点……”
师祖的师弟在旁边说:“急什么。等了四十多年了,还差这几天?”
老三没理他,继续盯着。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院子里。那个花苞在阳光里,鼓鼓的,绿得发亮。
陈一九站起来,进屋,躺到棉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个花苞。鼓鼓的,憋着劲儿。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快了。他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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