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朵花开得很快。
陈一九早上开门的时候,花苞还是鼓着的,憋着劲儿。等他浇完水,蹲在树跟前看的时候,花苞顶上已经裂了一条缝。白色绒毛探出来,跟前面两朵一模一样。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条缝看。胖丫头跑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凑过来。“开了吗?”
“快了。”
两个人蹲在树跟前,等。
太阳升起来,光照在花苞上。裂缝越来越大,白色绒毛散开,露出嫩黄色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五片,全开了。跟前两朵一样,嫩黄色,边缘有一点白。
胖丫头拍手。“开了开了!”
陈一九没说话,盯着那朵花看。花瓣在风里晃,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能照透。他伸手摸了摸,软的,凉的,跟第一朵第二朵一样。
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也凑过来看。“三朵了。”
“嗯。”
“还差四朵。”
陈一九没回答。他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
师祖的师弟坐在台阶上,盯着那三朵花,没说话。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师父从屋里端出一壶茶,在台阶上坐下,给每人倒了一杯。
胖丫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陈哥,这树到底什么时候能开满?”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再去京都?”
陈一九想了想。“开满了就去。”
胖丫头没再问,端着茶杯坐在台阶上,晃着腿,看那棵树。
师祖的师弟放下茶杯,开口了。“那年我下井的时候,树上才刚发芽。”他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陈一九扭头看他。
“师兄在井沿上拉着绳子,跟我说,下去看看就上来。我下去了,看见井壁上全是人。他们拉我,我挣不开。绳子断了。师兄在上面喊,我听见了,但答不了。”他顿了顿,看着那三朵花。“后来他也下来了。绳子绑在两个人身上,他拉着我往上爬。爬到一半,那些手又来了。他把绳子割断,把我推上去。自己掉下去了。”
院子里很安静。胖丫头不晃腿了,端着茶杯,盯着师祖的师弟看。
“我上去以后,想再下去。他不让。他说,等。等一个带刀的人来。”他看着陈一九,“我等了四十年。”
陈一九没说话。
师祖的师弟看着那棵树。“现在,轮到我等他。”
风吹过来,三朵花都晃了晃。树叶也跟着晃。
胖丫头小声问:“那井里那些人,他们还能出来吗?”
师祖的师弟没回答。他看着井壁上那些人——不在这里,在京都那口井里。嵌在石头里,半透明的,有的伸手,有的张嘴,有的睁着眼看他。
“不知道。”他说,“也许能。也许不能。”
胖丫头不说话了。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树跟前,又摸了摸那个刚开的花。花瓣是软的,凉的。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进屋。
抽屉里放着那两把刀。“传心”和“入井”。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传心”是出去的刀,“入井”是进来的刀。师祖手里有“传心”,才能从井里出来。现在“传心”在他手里,师祖出不来。他得把刀送下去。
他把刀收好,走出屋。
院子里,老三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三朵花。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师父坐在台阶上喝茶。师祖的师弟看着那棵树。胖丫头在练补洞,手很稳。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院子里。三朵花在风里晃。第四朵还没冒出来。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换。
日子又慢下来。
第四天花苞没出来。第五天也没有。第六天,第七天。陈一九每天早上浇完水,蹲在树跟前看半天。没有。老三比他还不耐烦,天天在树底下转悠,嘴里嘟囔着“磨蹭磨蹭”。
胖丫头问他:“陈哥,是不是不开了?”
“会开的。”
“那怎么还不开?”
陈一九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只能等。
第八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字写得很急,歪歪扭扭的:
“井里又动了。那些手在往上爬。他手里的花快灭了。你们快点来。”
陈一九攥着那封信,手心发烫。他转身进院子,把信递给师父。师父看了一眼,递给大师兄。大师兄看了一眼,递给老三。老三看了一眼,站起来。
“我去。”
陈一九摇头。“我去。我知道怎么下去。”
师祖的师弟走过来。“我也去。”
陈一九看着他。“你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陈一九没说话。他走到树跟前,看那三朵花。第四朵还没冒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树干,里面那个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去吧。把刀带上。”
“花还没开满。”
“够了。带上刀,下去,把刀给他。”那张脸看着他,“他能再撑一阵。”
陈一九点头。他转身进屋,把两把刀揣进兜里,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师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带上。”
陈一九接过来,揣进兜里。
四个人往外走。老三、师祖的师弟、大师兄。走到门口,陈一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院子里,三朵花在风里晃。第四朵还没冒出来。
他转回头,走进巷子里。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他走出巷子,站在街边等车。手机震了,胖丫头的:“陈哥,你又要走了?”他回了一个字:“嗯。”“那你早点回来。花开了我告诉你。”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来了。他上车,坐最后一排。大师兄坐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下发着光。老三坐在前面,师祖的师弟坐在最后面。车开了,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往后跑。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封信——“他手里的花快灭了。”
快灭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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