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
陈一九拎着包下车,站台上没人。风从轨道那头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大师兄从他身后飘下来,半透明的脚踩在地上,没声音。老三和师祖的师弟跟在后面。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送机票那个女人,还是那件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很紧。她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外走。四个人跟上去。
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女人开车,陈一九坐副驾。大师兄他们坐后面。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车开了很久。陈一九从兜里掏出师父给的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朵花。干的,压扁了,花瓣卷着。跟前两次那朵一样,嫩黄色,边缘有一点白。树上摘的。他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摘的——树上只有三朵花,少了一朵,他早上没注意。
他把花攥在手心里,花瓣有一点温。
车停在铁门前。天刚亮,树林里雾蒙蒙的。女人把车停好,没下车。“我在外面等。”
四个人下车,往里走。石板路两边的草上全是露水,打湿了裤腿。陈一九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朵干花。走了几分钟,看见那个院子。墙更塌了,昨夜的露水挂在断墙上,亮晶晶的。
那口井在院子中间。井沿上坐着一个人——老头,廖海的徒弟。他靠着井沿,闭着眼睛,比上次更瘦了,衣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陈一九走过去。老头没睁眼。他蹲下来,轻轻推了一下。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来了。”
“嗯。”
老头慢慢站起来,腿在抖。他扶着井沿,往井里看了一眼。“底下那些人,这几天一直在往上爬。声音越来越大。”他喘了一口气,“他手里的花,快灭了。”
陈一九往井里看。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嗡嗡的,像很多人在一起说话,比上次更响,更急。
他把那朵干花从兜里掏出来。花还有一点光,很淡,灰白色的。老头看见那朵花,眼睛亮了一下。“树上摘的?”
“嗯。”
“够了。能再撑一阵。”
老三走过来,把绳子绑在腰上。“我下去。”
陈一九摇头。“我下去。”
“你下去过两次了。这次该我了。”
师祖的师弟走过来。“我跟你一起下去。”
老三看着他。“你下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
老三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他把绳子另一头递给大师兄。“你在上面拉。”
大师兄接过绳子,绑在自己腰上。“三下,拉你们上来。”
陈一九站在井沿边上,看着老三和师祖的师弟翻过井沿,脚踩在井壁上。石头是湿的,滑。他们慢慢往下挪。头顶的光越来越小。绳子绷着,大师兄在上面拉着。
他蹲在井沿边上,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嗡嗡的,还有水声,还有老三的喘气声。
过了很久,绳子动了一下。一下。两下。三下。
大师兄开始往上拉。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收。先看见师祖的师弟——他从井口冒出来,翻过井沿,坐在地上,喘气。半透明的身体晃了晃,像要散。然后是老三——他翻过井沿,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湿透,脸发白。
陈一九蹲下来。“怎么样?”
老三喘了几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把“传心”刀。刀柄在发光,灰白色的。“送到了。”他把刀递给他,“他让你回去,等花开满。”
陈一九接过刀,攥在手里。刀柄是温的。
老三又说:“他还说,花不用开满七朵。五朵就够了。”
陈一九愣住。“五朵?”
“他说他这四十年没白等。井底下那些书灵,被他稳住了不少。有些已经能动了。”老三喘了一口气,“他说花开五朵,他就能出来。不用等七朵。”
陈一九扭头看师祖的师弟。他坐在地上,靠着井沿,看着井里。“他说的是真的。”声音很轻,“井底下那些人,有些已经能动了。师兄这四十年,没白待。”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井沿边上,往下看。还是黑的。但他知道,底下有光。师祖手里那朵花。现在有两朵了——树上摘的那朵,和“传心”刀上的光。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朵干花。花瓣卷着,还有一点温。他把它掏出来,放在井沿上。
老头看着那朵花,没说话。风吹过来,花晃了晃。花瓣上有一点光,很淡,灰白色的。
陈一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坐在井沿上,弯着腰,看着那朵花。老三靠着墙喘气,师祖的师弟坐在地上,大师兄站在井边。井里有一点光,灰白色的。
他转回头,走出院子。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树林上,叶子发着光。他把“传心”刀揣进兜里,刀柄是温的。车在门口等着。女人拉开车门,他上车,坐后面。大师兄他们跟上来,坐在旁边。车里没人说话。
车开了,往山下走。陈一九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老三说的话——“花开五朵就够了。”
五朵。现在开了三朵。还差两朵。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树往后跑,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闪一闪的。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传心”刀。刀柄温温的。
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胖丫头发的:“陈哥,第四朵冒出来了!”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打字:“开了吗?”
“还没,刚冒出来。很小,比米粒还小。”
他看着窗外。树在往后跑,光在闪。
第四朵,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