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快黑了。陈一九拎着包下车,站在那儿往里看。修书堂的门开着,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他把帆布包背上,往里走。
胖丫头蹲在树跟前,手里拿着手机,对着那个花苞拍照。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见他,跳起来。“陈哥!你回来了!快看快看!”她指着树根旁边那根枝丫。
陈一九走过去,蹲下来。第四朵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从米粒长到了绿豆大小,鼓鼓的,表面绷得很紧。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跟前面几朵刚冒出来的时候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
“什么时候能开?”胖丫头问。
“快了。”
胖丫头不信,但没再问,蹲回去继续盯着看。
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也凑过来看。他盯着那个花苞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磨蹭。”陈一九没理他,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师祖的师弟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三朵花和那个花苞,没说话。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师父从屋里端出一壶茶,在台阶上坐下。
陈一九端起一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
胖丫头蹲在树跟前,手机开着计时器。“陈哥,我盯着它,看它什么时候开。”
陈一九没说话。
胖丫头蹲了十分钟,腿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回去。又蹲了十分钟,脖子酸了,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又蹲回去。老三在旁边看着她,哼了一声:“你这样盯着,它更不开。”
“为什么?”
“它害羞。”
胖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树怎么会害羞?”
老三没回答。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花苞。天黑了,路灯亮了。胖丫头被她妈叫回去吃饭,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陈哥,开了给我发照片!”
“嗯。”
她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他们几个——师父、陈一九、大师兄、老三、师祖的师弟。还有那棵树。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盯着那个花苞。路灯的光照在上面,绿得发亮。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花苞里有什么东西在顶,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
老三蹲在树跟前,也盯着那个花苞。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快点……”师祖的师弟在旁边说:“急什么。等了四十多年了,还差这几天?”老三没理他,继续盯着。
陈一九站起来,进屋,躺到棉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个花苞。鼓鼓的,憋着劲儿。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被胖丫头的声音吵醒。“陈哥陈哥!快起来!花要开了!”
他睁开眼,天刚亮。翻身爬起来,光着脚跑出去。胖丫头站在树跟前,举着手机,对着那个花苞拍。他挤过去看。花苞顶上裂了一条缝。很小,像针尖划过,但能看见里面有一点白。
他蹲下来,盯着那条缝看。胖丫头蹲在他旁边,手机举着,大气不敢出。
太阳升起来,光照在花苞上。裂缝越来越大,白色绒毛探出来,跟前面几朵一模一样。胖丫头小声说:“开了开了……”陈一九没说话,盯着看。
花瓣慢慢展开。一片,两片,三片——五片,全开了。嫩黄色,边缘有一点白。跟前面三朵一样。
胖丫头拍了好几张照片,嘴里嘟囔着:“好看好看真好看……”陈一九没说话,盯着那朵花看。四朵了。还差一朵。
他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蹲在树跟前数花。“一朵两朵三朵四朵……还差一朵。”
“嗯。”
“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
老三哼了一声,没再问。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四朵花。花瓣在风里晃,薄薄的,半透明的,阳光能照透。他伸手摸了摸,软的,凉的。
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胖丫头发的照片。四朵花,从四个角度拍的。他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师祖的师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四朵花。“快了。”声音很轻。
陈一九扭头看他。
“再开一朵,师兄就能出来了。”他顿了顿,“四十年了。”
陈一九没说话。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院子里。四朵花在风里晃。第五朵还没冒出来。但快了。他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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