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陈一九没动,手里的书还在抖,抖得指腹发麻。他把书合上,用掌心压住,书不动了,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顶,像心跳。
“陈一九,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门外换了个声音,女的,就是下午那个戴眼镜的,“书在你手里对吧?我们不抢,就想看看。”
卷帘门下面那双黑皮鞋动了一下,往左边挪了半步。
远处有电动车警报响了几声,又停了。
陈一九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柜台角上,疼得他龇牙。他伸手摸后面,摸到那把开收银机的钥匙,攥在手里,钥匙齿硌手心。
门外等了几秒。
“行,明天再来。”男的说。
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远。接着是高跟鞋,哒哒哒,也远了。
陈一九站在那儿,听着声音没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里的书不抖了。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手指松开,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一滴落在柜台上,他用手背蹭掉。
手机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他们走了。明天还会来。”
陈一九盯着屏幕,打字:“你到底谁?”
发送失败。
他又打一遍,还是失败。
手机信号满格,但短信发不出去。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抬头看门外。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的路灯亮着,有个骑电动车的人过去,后座绑着两捆菜。
陈一九转身,把柜台上的台灯打开。灯泡瓦数低,照出来的光是黄的,只够照亮这一小块地方。
他把那本书翻开,翻到出现字那页。
“飞托法,补三洞。”
五个字,墨干了,但纸有点鼓起来,像刚写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字迹是凹进去的,不是印的,是写上去的。
可这书下午之前还没有这些字。
陈一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抬头往店里看。书架阴影里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管不闪了,安安静静亮着。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摸那道伤口,疼。
“飞托法……”他念出声,声音有点哑,“补三个洞?”
书没反应。
他往后翻,粘在一起那几十页还是粘着,但边缘翘起来那几根纸丝比下午更长了,像有人用手指捻过。
柜台下面有个抽屉,他从没打开过。
陈一九蹲下去,拉开抽屉——里面一堆杂物,生锈的订书机,没水的圆珠笔,半包受潮的烟,还有一把竹片刀,刀头有点弯,刀刃上沾着干了的浆糊。
他把竹片刀拿出来,对着灯光看。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很小,他凑近了才看清:“陈记”。
陈一九愣住。
他师父姓陈,也修过书。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师父在城隍庙那边开个小店,他放了学就去帮忙,师父教他认书、翻书、晒书,但从没教过他怎么修,说他手不稳,再等等。
后来师父走了,店关了,他就在各家旧书店打零工。
那把刀他一直以为丢了。
陈一九把竹片刀攥在手里,刀柄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滑。
书在柜台上,翻开着,还是那页。
他站起来,把刀尖对准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指头自己弯了一下,像被人扯了扯。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握着刀,但手指在抖,不是害怕那种抖,是像在试刀锋。
然后手开始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抬起来,刀尖移到书页上,轻轻挑开一个翘起的纸丝。动作很慢,很稳,不像他的手。
他想松开,但手不听使唤。
刀尖挑开纸丝,露出下面一个洞——很小的洞,比芝麻大一点,被纸丝盖住,他一直没发现。
手把刀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薄纸,撕下一小条,搓成卷,塞进那个小洞里,再用刀尖轻轻压实。
陈一九额头冒汗了。
他想说话,嗓子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换了个位置,刀尖又挑开另一根纸丝,下面又是一个小洞,比刚才那个大一点。手重复刚才的动作,撕纸、搓卷、塞进去、压实。
第三个洞在书页中间,不在边缘,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浆糊,已经干了。手愣了一秒——陈一九能感觉到手顿了一下——然后手把瓷瓶放下,伸到柜台上的茶杯里,蘸了一滴水,滴在那个洞上,再用刀尖把周围的纸纤维往中间拨,拨拢,压实。
三个洞,补完了。
手停在那儿,刀尖还点在书页上。
陈一九盯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开始抖,这回是他自己能感觉到的那种抖——累的,像干了很久的活。
他松开刀,刀掉在柜台上,滚了一圈,掉地上,当啷一声。
他低头看那页书。
三个洞的地方,纸面平整了,但颜色比旁边深一点,湿的。那行字“飞托法,补三洞”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墨是湿的,像刚写的:
“学会了。”
陈一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书架,书掉下来两本,砸在地上。
他盯着那页书,那行小字慢慢渗进纸里,没了。
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看,还是那个号码,彩信——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现在站的位置,从柜台方向拍的,他背后是书架,地上掉着两本书,他手里握着手机,表情发懵。
照片下面一行字:
“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学的。”
陈一九猛地抬头,店里没人。
他转身看身后,书架后面是墙,墙上有扇小窗户,关着,插销插得好好的。
日光灯管突然闪了一下。
他再低头看手机,那张照片没了,只剩下短信界面,上面只有一条已发送的“你到底谁?”发送失败的提示。
书在柜台上,合上了。
陈一九走过去,伸手想翻开,书页像被胶水粘住,翻不开。他用指甲扣,扣不动。他把书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书页之间透不过光,像一整块木头。
门外突然有人喊:“陈一九!”
是个老头的声音,但不是电话里那个。
陈一九把书夹在胳肢窝里,走到门口,掀开卷帘门往外看——路灯底下站着个收破烂的老头,就是昨天那个,三轮车停在旁边,车斗里堆着纸壳子。
“有旧书卖没?”老头问。
陈一九摇头。
老头盯着他胳肢窝里那本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蹬着三轮车走了。
陈一九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后背的汗被吹凉了,他打了个哆嗦。
胳肢窝里那本书突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他低头看,书还是合着的,但封面上那半边缺页的地方,纸边在微微发亮,像被月光照着,但今天没月亮,天上只有云,黑压压的。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
又震一下。
第三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短信:
“我叫廖广生。等你很久了。”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指伤口突然不疼了。
他低头看,那道口子还在,但血不渗了,边缘开始发白,像普通伤口快结痂的样子。
他抬头,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不是收破烂的老头,是个穿灰衣服的老人,背对着他,往巷子深处走。走得慢,但步子稳,拐角那家卖卤味的摊子还亮着灯,照在他背上,一晃,人没了。
陈一九想追,脚迈出去半步,又收回来。
胳肢窝里那本书热了一下,像被人捂过的暖水袋。
他低头看,封面上那半边缺页的地方,发亮的那块纸边,慢慢显出两个字:
“廖”。
“广”。
然后灭了,书又变回那本破破烂烂的样子,缺的页还是缺的,碎的边还是碎的。
陈一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胳肢窝里夹着那本书,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远处卤味摊的胖丫头在收摊,铁锅磕在灶台上,当当响。
他转身回店里,把卷帘门拉到底,插销插上。
那本书放在柜台上,他盯着看了三秒,没再试着翻开。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还有两颗硬币。裤兜的洞还在,手指从洞里露出来,摸到大腿上的皮肤,凉的。
他关了台灯,摸黑走到里屋,躺在那床棉被上,书放在枕头边。
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叉,像树枝。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到个易拉罐,踢得滚出去,咕噜咕噜响。
陈一九闭上眼睛。
枕头边那本书轻轻动了一下,像翻了一页。
他没睁眼。
手指摸过去,压在书上,书不动了。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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