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朵花苞悄悄冒头的那一刻，陈一九正端着杯子喝水。
他就站在树前，手里端着水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上已经开了的四朵花。胖丫头蹲在一旁练补洞的手艺，老三则窝在台阶上打盹。朝阳刚爬上来，暖光落在嫩黄的花瓣上，瓣边还晕着一圈浅浅的白。他喝了一口水，视线始终没从树上挪开。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第四根枝桠上，昨天还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今天竟顶出了个小东西。小得很，比米粒还要细碎，可那分明就是个花苞。
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摔在地上。他连忙蹲下身，把脸凑得极近去看。那花苞圆鼓鼓的，和之前几朵刚冒头时的模样分毫不差，表皮绷得紧紧的，是浅浅的嫩绿色。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硬硬的，滑溜溜的。手心那个旧印子忽然传来一阵发烫的触感。他扬声喊了一句：“老三。”
老三立马从台阶上蹦下来，几步跑过来凑着看。盯着那花苞瞅了好半天，开口问：“开了？”
“还没，刚冒出头。”
老三蹲在原地，眼睛钉在花苞上，嘴里不停念叨着：“快点快点快点……”胖丫头也连忙凑了过来，举着手机不停拍照。“陈哥陈哥！第五朵了！”她连拍了好几张，就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花苞。
陈一九站起身，去拿了浇水的壶。给树浇完水，才回来坐下。师父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个花苞。没说一句话，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师祖的师弟也从台阶上站起身，走了过来，蹲下身细看。他盯着那花苞看了很久很久，才抬起头，望向树干上本该浮现脸的位置。
“师兄，快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树干上没有浮现出那张脸，可树叶轻轻晃了晃，四朵盛开的花跟着轻轻摇曳，连那个刚冒头的小花苞，也跟着颤了一下。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个花苞。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那花苞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胖丫头蹲在他旁边，手机开着计时器，说：“陈哥，我帮你盯着它，看它什么时候能开。”
“嗯。”
胖丫头蹲了十分钟，腿蹲麻了，站起来使劲跺了跺脚，又立马蹲了回去。又蹲了十分钟，脖子僵得发酸，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又赶紧蹲了回去。老三在旁边看着她这模样，哼了一声：“你这么眼睛不眨地盯着，它反倒更不敢开了。”
“为什么啊？”
“它害羞。”
胖丫头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树怎么会害羞啊？”
老三没接话。
到了下午，花苞长大了一点。从原先的米粒大小，长到了绿豆般大，依旧圆鼓鼓的，表皮绷得更紧了。颜色也从浅嫩的绿，变成了深一点的绿，和之前几朵快要盛开时的样子一模一样。陈一九伸出指尖碰了碰，还是硬的，滑溜溜的。花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往外顶，轻而有力，像心跳一样。
他收回手，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去换。
天慢慢黑了，路边的灯亮了起来。胖丫头被她妈妈喊回家吃饭，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不停叮嘱：“陈哥，花开了一定要给我发照片！”
“嗯。”
她才跑着走了。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个人——师父、陈一九、大师兄、老三、师祖的师弟，还有那棵树。陈一九坐在台阶上，依旧盯着那个花苞。路灯的光落在花苞上，绿得发亮。
老三蹲在树前，也死死盯着那花苞，开口问：“明天能开吗？”
“不知道。”
老三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师祖的师弟坐在台阶上，望着那花苞，一言不发。大师兄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师父转身进了屋，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陈一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满嘴的苦味。
他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第二杯，才站起身进了屋，躺到了铺着棉被的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花苞——圆鼓鼓的，憋着一股劲儿。他翻了个身，把师祖留下的那本书抱进怀里，书皮带着温温的触感。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胖丫头的喊声吵醒的。“陈哥陈哥！快起来！花要开了！”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立马翻身爬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胖丫头正站在树前，举着手机对着那个花苞不停拍。他挤过去一看，花苞的顶端裂了一条细细的缝，小得像针尖划出来的，可已经能看见里面透着一点浅浅的白。
他蹲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缝。胖丫头蹲在他旁边，举着手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老三也从台阶上蹦下来，连忙凑过来盯着看。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暖光落在花苞上。那条裂缝越撑越大，细细的白色绒毛先探了出来，和之前四朵花刚开时的样子分毫不差。胖丫头压着声音念叨：“开了开了……”陈一九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花瓣一片一片慢慢舒展开，一片，两片，三片——五片，全开了。嫩黄的花瓣，边缘晕着一圈浅浅的白，和前面四朵花一模一样。
五朵了。
胖丫头举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不停念叨着：“好看好看真好看……”陈一九没说话，只是盯着刚开的这朵花。五朵花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的，连阳光都能透过去。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老三在旁边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五朵。够了。”他转过头看向师祖的师弟，又重复了一遍：“够了。”
师祖的师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五朵花看。风一吹，他的眼眶红了。师父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树前，也望着那五朵花，一言不发。
陈一九站起身，去拿了水壶。给树浇完水，才回来坐下。他把五朵花一朵一朵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第一朵开得最早，也最大，花瓣已经有点发卷了；第二朵比第一朵小一点，花瓣还平展着；第三朵和第二朵大小差不多；第四朵刚开没几天，花瓣还嫩得很；第五朵是刚开的，花瓣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露水。
他站起身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里那个像心跳一样的动静，比之前强了太多，一下一下的，沉稳又有力。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手心那个旧印子又传来一阵发烫的触感。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楚，眼睛、鼻子、嘴巴，都看得明明白白。是个老人，很瘦，颧骨高高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花开了。”陈一九开口说。
那张脸望着他。“看见了。”声音比之前清晰太多，不像是从树干里传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就站在他面前说话。
“能出来了吗？”
那张脸笑了笑。“能。但不是现在。”
陈一九愣在了原地。
“再等几天，等花稳住。”那张脸望着他，“刚开的花还不稳，等花瓣长老了，我就能出来了。”
陈一九盯着那张脸，问：“要几天？”
“三天，五天，说不准。”那张脸说，“但肯定能出来。”
陈一九蹲在树前，就那么盯着那张脸看。风一吹，五朵花都轻轻晃了晃，那张脸也跟着颤了一下，却没有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稳。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老三蹲在旁边，也死死盯着那张脸，说：“师父，你快点。”
那张脸望着老三。“急什么。”老三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师祖的师弟走了过来，蹲在树前，望着那张脸，轻声喊了一句：“师兄。”那张脸也望着他，说：“等了好多年了。”
“嗯。”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风一吹，花轻轻晃了晃，那张脸也慢慢淡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了。
陈一九站在原地，盯着树干看了很久很久，才转身走到台阶前坐下。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去换。胖丫头蹲在他旁边，仰着头问他：“陈哥，师祖真的要出来了吗？”
“嗯。”
“什么时候啊？”
“过几天。”
胖丫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说：“那还得好几天呢。”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跑回旁边练补洞去了。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望着那五朵花。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第一朵开得最早，花瓣已经有点发卷了，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依次排开。五朵花在阳光下，嫩黄的瓣边晕着一圈浅浅的白。他伸出指尖碰了碰第一朵花，花瓣还是软的，却比刚开的时候硬了一点，已经长老些了。快了。
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喝完。满嘴的苦味，他也没去换一杯热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