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有鸟叫，一声一声的，不像平时那么吵。他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裂缝还在。他翻身坐起来，把那几本书叠好，抱在怀里，出门。
巷子里没人。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往里面摆包子。他买了两个，揣兜里，往修书堂走。
开门进院子，他第一眼就去看那棵树。五朵花还在，在晨风里轻轻晃。第一朵开得最早，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卷了，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淡黄，像旧书页的颜色。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软的，但比刚开的时候硬了一点。他把手收回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五朵花看。
老三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他走到树跟前，蹲下来，也盯着看。“长老了？”
“嗯。第一朵快了。”
老三盯着第一朵花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磨蹭。”陈一九没理他。
胖丫头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跑进院子，书包都没放下，就凑到树跟前。“陈哥陈哥！开了吗？”
“没。在长老。”
胖丫头蹲下来，盯着第一朵花看。“花瓣变颜色了。”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我能摸吗？”
“轻点。”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颤了颤，没掉。“好软。”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味道。像旧书的味道。”
陈一九凑过去闻了一下。确实有。很淡，像打开一本放了很久的书，纸页发黄的那种味道。他蹲在那儿，盯着那朵花看。花瓣边缘卷起来的地方，颜色更深了，像秋天落叶的颜色。他伸手摸了摸，比昨天更硬了一点。
师祖的师弟从屋里走出来，走到树跟前，也蹲下来看。他盯着第一朵花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花瓣。手指是半透明的，穿过去，又抽出来。“快了。”声音很轻。
陈一九扭头看他。“明天能长老吗？”
“也许。也许后天。”
陈一九没说话。他站起来，去台阶上坐下。胖丫头蹲在树跟前，拿着手机给五朵花拍照，从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拍完，坐到陈一九旁边，把照片翻给他看。“陈哥你看，第一朵颜色不一样了。”确实不一样。照片里，第一朵花明显比另外四朵暗一些，花瓣边缘卷起来的地方，颜色发褐。
他把手机还给胖丫头。“存着。等师祖出来给他看。”
胖丫头使劲点头。
下午的时候，廖广生来了。他站在门口，看见那棵树，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五朵花看。他伸出手，手心那个淡得快没了的印子贴上去，没碰到花瓣，停在那儿。花瓣颤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陈一九旁边坐下。
“快了。”
“嗯。”
廖广生没再说话。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傍晚的时候，陈一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师父在屋里整理书架，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老三蹲在树跟前打瞌睡，师祖的师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五朵花晃了晃。第一朵花瓣边缘卷起来的地方，掉了一小块。很小，像指甲盖那么大，飘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土里。
陈一九盯着那块花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捡起来。花瓣干了，脆的，一捏就碎。他把它放在树根旁边，用土轻轻盖住。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比昨天更清楚。眼睛，鼻子，嘴巴，皱纹，都能看清。那张脸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快了。”
陈一九蹲在那儿，盯着那张脸。“明天能出来吗？”
那张脸没回答。风吹过来，五朵花晃了晃。第一朵花瓣又掉了一小块，落在土里。
“明天。”那张脸说。
陈一九愣住。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五朵花在夕阳里，第一朵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两三片花瓣还挂着。另外四朵还是好好的，嫩黄色的，在风里晃。
老三从地上跳起来。“明天？”
那张脸看着老三。“明天。”
老三愣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师祖的师弟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树跟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师父从屋里出来，站在陈一九旁边，看着那张脸。也没说话。
那张脸慢慢淡了，没了。五朵花还在晃。第一朵最后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土里。
陈一九蹲下来，把那些掉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用土盖好。站起来，退后一步。
天黑了。路灯亮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树。四朵花还挂着，嫩黄色的，在路灯下发出淡淡的光。第一朵没了，但枝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像伤疤。
他转身进屋，躺到棉被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张脸——“明天。”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没人。那棵树站在月光下，四朵花在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被胖丫头的声音吵醒。“陈哥陈哥！快起来！”他睁开眼，天刚亮。翻身爬起来，光着脚跑出去。
胖丫头站在树跟前，指着那棵树，嘴张着，说不出话。他挤过去看。
第一根枝丫上，那个凸起裂开了。里面冒出一点绿。很小，比米粒还小，但确实是绿的。不是花苞，是叶子。
他蹲下来盯着看。那片叶子慢慢展开，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跟下面那四片老叶子不一样，更嫩，更绿，在阳光里发着光。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比昨天更清楚，像要从树里走出来。那张脸看着他，笑了一下。“出来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陈一九愣住。“你不是说从树里出来吗？”
那张脸笑了一下。“这就是从树里出来。”
陈一九低头看那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晃。他伸手摸了摸，软的，凉的。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那张脸还在，嘴角往上翘着。
“这就是我。”
陈一九蹲在那儿，盯着那张脸，又盯着那片新叶子。“那你以后就在树里了？”
“嗯。”
“不出来？”
那张脸看着他。“出来了。这就是出来。”
陈一九没听懂。但他知道，师祖没骗他。师祖说花开五朵就能出来，现在花开了，叶子长了，师祖出来了。不是从树里走出来一个人，是树自己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四朵花还在，一片新叶子，四片老叶子。风吹过来，花和叶子一起晃。
老三蹲在旁边，盯着那片新叶子看了半天，哼了一声：“磨蹭。”但声音不对，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师祖的师弟站在树跟前，盯着那张脸，没说话。风吹过来，他眼睛红了。
师父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嘴角动了一下。
陈一九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胖丫头蹲在他旁边，仰着头问他：“陈哥，师祖真的出来了？”
“嗯。”
“那他以后就在树里了？”
“嗯。”
胖丫头盯着那片新叶子看了很久。“那他还能说话吗？”
陈一九扭头看那张脸。那张脸还在，嘴角往上翘着。“能。”
胖丫头笑了。她站起来，跑到树跟前，对着那张脸说：“师祖好！我叫胖丫头！”那张脸看着她。“你好。”胖丫头更高兴了，围着树转了一圈，回来坐下。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四朵花，五片叶子，一张脸。风吹过来，花和叶子一起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他没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