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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井边来信

作者:啥也不会的鱼 当前章节: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6:44

信是中午送来的。

陈一九正在教胖丫头补洞,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看。一个小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往里看。不认识,八九岁,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土。

“找谁?”

“陈一九。”

“我就是。”

小孩跑进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陈一九喊了一声,小孩没回头,跑出巷子,没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跟之前那几封一样。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发黄,边角卷起来。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跟之前那些急急忙忙的字不一样:

“井里安静了。那些手缩回去了。他还在底下,但比以前好多了。他说谢谢你。他说花开了,他知道。他还说,不用急着来。他等得起。”

陈一九盯着那封信,手心发烫。他把信放在桌上,蹲在树跟前,把那封信的内容说了一遍。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没事了?”

“信上这么说。”

那张脸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他等了好多年了。再等几年也没事。”

陈一九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那几张照片放在一起。胖丫头凑过来问:“陈哥,谁的信?”

“井边的人。”

“那口井?”

“嗯。”

胖丫头没再问,回去继续练补洞。

下午的时候,廖广生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走进来,在台阶上坐下。“听说井里安静了?”

陈一九点头。“你知道了?”

廖广生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布包,跟之前他给的那几个一样。陈一九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发黄,字迹很旧:

“师兄,我没事。你别担心。”

陈一九愣住。“这是……”

“你师祖的师弟写的。”廖广生说,“好多年前写的。他一直带在身上,下井的时候带下去了。前几天有人从井里带出来的。”

陈一九盯着那封信。“谁带上来的?”

“不知道。放在井沿上的。守井的老头看见的。”

陈一九把信放在桌上,蹲在树跟前,把信念了一遍。树干上的脸听着,没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晃了晃。那片新长的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里发着光。

“他写的。”那张脸说。

“嗯。”

那张脸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他没事就好。”

陈一九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胖丫头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纸。“陈哥陈哥!你看我补的!”他接过来看,补了一个洞,纸浆抹得匀,边角压得平。“可以。”

胖丫头笑了,跑回去继续练。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五片叶子,四朵花。第一朵掉了之后,剩下的四朵还开着,嫩黄色的,在风里晃。那片新叶子比早上大了一点,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

他伸手摸了摸,软的,凉的。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换。

晚上,他躺在棉被上,把那几封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第一封,井里有人等他。第二封,他快撑不住了。第三封,井里安静了。他把它们排开,按时间顺序放好。第一张照片,井沿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第二张照片,井口里伸出来好多只手。他把照片也排开,看了一会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口井,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水底下说话。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又放着一个信封。他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写得很急:

“井里又动了。不是那些手,是水。水在往上涨。”

陈一九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发烫。他转身进院子,把纸条递给师父。师父看了一眼,递给大师兄。大师兄看了一眼,递给老三。老三看了一眼,站起来。

“我去。”

陈一九摇头。“我去。我知道那口井。”

师祖的师弟走过来。“我也去。”

陈一九看着他。“你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但井里涨水,你一个人不行。”

陈一九没说话。他走到树跟前,看着那张脸。“师祖,井里涨水了。”

那张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去吧。把‘入井’刀带上。水能挡。”

陈一九点头。他转身进屋,把两把刀揣进兜里,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师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带上。”

陈一九接过来,揣进兜里。四个人往外走——老三、师祖的师弟、大师兄。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院子里,四朵花在风里晃。那片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里发着光。

他转回头,走进巷子里。

胖丫头追出来,站在门口喊:“陈哥!你又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胖丫头没再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陈一九走出巷子,站在街边等车。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胖丫头发的一条语音。他点开,胖丫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陈哥,早点回来。花我给你浇。”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来了。他上车,坐最后一排。大师兄坐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车灯下发着光。老三坐在前面,师祖的师弟坐在最后面。车开了,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往后跑。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口井——水在往上涨。

车停在铁门前的时候,天快黑了。陈一九拎着包下车,树林里暗沉沉的,鸟在头顶叫了几声,不飞了。送机票的女人没下车,把车灯关了,在座位上坐着。四个人往里走,石板路两边的草上全是露水,打湿了裤腿。

院子更破了。墙塌了一大片,碎砖散在地上,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那口井在院子中间,井沿上坐着一个人——老头,廖海的徒弟。他靠着井沿,闭着眼睛,比上次更瘦了。衣服挂在身上,风一吹,空荡荡的。

陈一九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推了他一下。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来了。”

“嗯。水涨到哪了?”

老头没回答,指了指井里。陈一九站起来,往井里看。黑,但能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不像之前那种嗡嗡的说话声,是真真切切的水声。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光打在水面上,离井口不远了,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好几米。水面黑漆漆的,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什么时候开始涨的?”

“昨天傍晚。”老头说,“突然就涨了。很快。一个晚上涨了这么多。”

陈一九蹲在井沿边上,盯着那水面看。水还在涨,很慢,但能看出来——水面在往上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

老三走过来,也往井里看。“底下那些人呢?”

老头摇头。“不知道。水涨起来以后,就听不见他们说话了。”

陈一九把帆布包放下,从兜里掏出那把“入井”刀。刀柄在发光,灰白色的,照在他手心上。他走到井沿边上,翻过井沿,脚踩在井壁上。石头是湿的,滑。他慢慢往下挪。

“我跟你下去。”师祖的师弟在上面喊。

“不用。我先看看。”

陈一九往下挪了几步,头顶的光越来越小。水声越来越大,哗啦哗啦的,在井壁上来回撞。他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站稳了,举起手机往下照。水面离他只有几米了,黑漆漆的,但能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看——是花瓣。嫩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白。树上掉下来的那些。

他愣在那儿,盯着那些花瓣看。水面上漂着好几片,有的完整,有的碎了,在黑色的水面上,发着淡淡的光。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水声哗啦哗啦的。他把“入井”刀攥紧,刀柄上的光更亮了,照在水面上。那些花瓣被光照着,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了。

他往下又挪了几步,水面就在脚底下。他蹲在石头上,把刀伸出去,刀尖碰到水面。水面裂开了一条缝,像被刀劈开一样。水往两边退,露出底下的石头。他看见了——井壁上那些书灵还在。嵌在石头里,半透明的,闭着眼睛。水从他们身边流过,他们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往上爬。石头滑,手滑了好几次,指甲扣进石缝里,扣得生疼。爬到井口,老三伸手把他拉上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衣服湿了,手上全是泥。

“怎么样?”老三问。

陈一九喘了几口气。“水面上有花瓣。树上掉下来的那些。”

老头在旁边说:“花瓣是昨天开始掉的。水涨起来的时候,花瓣就从井壁上飘出来了。”

陈一九扭头看他。“井壁上?”

“嗯。嵌在石头里的那些花瓣,一片一片飘出来,浮在水面上。”

陈一九站起来,走到井沿边上,盯着水面看。水又涨了一点,离井口更近了。水面上又漂着几片花瓣,嫩黄色的,发着淡淡的光。他盯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树底下——院子里那棵死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着。他靠在树干上,盯着那口井。

老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怎么办?”

陈一九没回答。他低头看手里的“入井”刀,刀柄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点。他想起师祖说的话——“水能挡。”怎么挡?把刀插进水里?还是把刀留在井底?

他从兜里掏出师父给的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朵花。干的,压扁了,花瓣卷着。跟前几次那朵一样,嫩黄色,边缘有一点白。但这次的花瓣上有一片新叶子,很小,嫩绿色的,贴在花瓣上。

他愣住。树上摘的?树上只有四朵花了,少了一朵他应该知道。他盯着那片小叶子看,叶子是活的,嫩绿色的,在风里微微颤着。

师祖的师弟走过来,看见那朵花,愣了一下。“树上摘的?”

“嗯。”

“什么时候摘的?”

陈一九摇头。他不知道。也许是师父摘的,也许是师祖自己摘的。他走到井沿边上,把那朵花放在井沿上。花瓣上的小叶子在风里晃了晃,然后慢慢展开,比刚才大了一点。

水面上又漂上来几片花瓣,跟井沿上这朵花一起发光。光连在一起,灰白色的,照在水面上。水面不涨了。停了。

老头蹲在井沿边上,盯着水面看。“停了。”

陈一九蹲下来看。水面确实不涨了,停在离井口两米的地方。那些花瓣浮在水面上,发着光,把井底照亮了。能看见井壁上那些书灵,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师祖的师弟走过来,蹲在井沿边上,把那朵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上的小叶子又展开了一点,嫩绿色的,在他半透明的手掌上发着光。“它要留在这儿。”他把花放回井沿上。

陈一九没说话。他看着那口井,水面不涨了。那些花瓣浮在水面上,光很淡,但能看见。

老头坐在井沿上,盯着那朵花看。“够了。能撑一阵。”

陈一九转身,拎起帆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井沿上那朵花,花瓣上的小叶子在风里晃,嫩绿色的,发着光。水面上的花瓣也在发光,灰白色的,照着井壁上的那些人。

他转回头,走出院子。

天黑了。树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车灯亮着,照着前面的路。他上车,坐后面,靠着窗户。老三跟上来,坐在旁边。师祖的师弟坐在最后面,大师兄坐在前面。

车开了,往山下走。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把“入井”刀,刀柄是凉的。

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胖丫头发的一条消息:“陈哥,花我给你浇了。树好好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字:“快了。”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口井,水面上漂着花瓣,发着光。井沿上那朵花,小叶子在风里晃。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树往后跑,光从树叶间漏下来,一闪一闪的。他靠着窗户,又闭上眼睛。

这次没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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