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巷子口的时候,天快亮了。陈一九拎着包下车,站在那儿往里看。修书堂的门关着,灯没亮。他站了一会儿,往里走。
开门进院子,天刚蒙蒙亮。那棵树站在晨光里,三朵花在风里晃——第一朵掉了,井沿上留了一朵,树上还有三朵。他走到树跟前,盯着那三朵花看。第二朵花瓣边缘也卷了,颜色从嫩黄变成了淡黄,跟第一朵掉之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软的,但比刚开的时候硬了一点。
“要掉了。”他轻声说。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快了。”声音很轻。
陈一九蹲在树跟前,盯着第二朵花看。花瓣边缘卷起来的地方,颜色发褐。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站起来,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师父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朵花。
“井里怎么样了?”
“水停了。留了一朵花在井沿上。”
师父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棵树。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第二朵花瓣掉了一片,飘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土里。陈一九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没捡。风吹过来,又掉了一片。第三片,第四片。花瓣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跟第一朵掉完之后一样。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凸起裂开了,里面冒出一点绿。很小,比米粒还小,但确实是绿的。不是花苞,是叶子。跟第一朵掉完之后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
第二片新叶子,长出来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片新叶子看。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在阳光里发着光。树干上的脸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又长了一片。”
陈一九点头。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三朵花还在,两片新叶子,四片老叶子。风吹过来,花和叶子一起晃。
胖丫头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跑进院子,书包都没放下,就凑到树跟前。“陈哥陈哥!又长新叶子了!”
“嗯。”
她蹲下来,盯着那片新叶子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我能摸吗?”
“轻点。”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子颤了颤,没掉。“好软。”她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味道。跟花一样的味道。”陈一九凑过去闻了一下。确实有。很淡,像旧书的味道。
她站起来,跑到桌子前面去练补洞。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三朵花,六片叶子。风吹过来,花和叶子一起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
下午的时候,廖广生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走进来,在台阶上坐下。“井里怎么样了?”
“水停了。留了一朵花。”
廖广生点点头,没再问。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傍晚的时候,陈一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师父在屋里整理书架,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老三蹲在树跟前打瞌睡,师祖的师弟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三朵花晃了晃。第二朵掉完之后长出来的那片新叶子,比早上大了一点,嫩绿色的,在夕阳里发着光。
他伸手摸了摸,软的,凉的。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他没换。
晚上,他躺在棉被上,把那些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井里安静了。水停了。花留住了。他把信排开,看了一会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口井,水面上漂着花瓣,发着光。井沿上那朵花,小叶子在风里晃。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院子。那棵树站在晨光里,三朵花,六片叶子。第二片新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一点,嫩绿色的,在风里晃。他蹲下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拿水壶。
浇完水,回来坐下。胖丫头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哥!你的信!塞在门缝里的!”
他接过来。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井里的水又退了一点。花还在。他很好。”
陈一九盯着那张纸条,手心发烫。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蹲在树跟前,念了一遍。树干上的脸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没事了?”
“嗯。”
那张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那就好。”
陈一九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胖丫头凑过来问:“陈哥,井里那个人是谁?”
“师祖的师弟。”
“他不是出来了吗?”
“还有一个。在井底下。”
胖丫头没再问,回去继续练补洞。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三朵花在风里晃,六片叶子在风里晃。风吹过来,花的味道和叶子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旧书店的味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他没换。
他在等。等井里的水退完,等树上的花掉完,等叶子长满。等那个人出来。
不急。他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