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送到的。
陈一九正蹲在树旁,看着那三朵花。第三朵的花瓣也开始打卷了,边缘由嫩黄褪成淡黄,和前两朵凋谢前一模一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依旧柔软,只是比刚盛开时,多了几分韧劲。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一个小孩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个信封,正朝院里张望。不是上次那个,这个年纪更小,约莫七八岁,鼻涕挂在唇边,猛地吸了一下。
“陈一九?”
“我是。”
小孩快步跑进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时脚下一绊,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三个字——“陈一九收”。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字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格外工整:
“水退到井底了。花还在。他醒了。”
陈一九紧紧攥着纸条,掌心微微发烫。他蹲回树前,将上面的字轻声念了一遍。树干上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醒了?”
“嗯。”
那张脸静静看着纸条,片刻后轻声道:“那就好。”
陈一九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胖丫头凑过来问:“陈哥,谁醒了?”
“井底下那个人。”
“师祖的师弟?”
“嗯。”
胖丫头没再多问,转身回去继续练补洞。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望着那棵树。三朵花在风里轻轻摇晃,六片叶子也随之颤动。第三朵花瓣又卷了几分,颜色更深了些。他起身拿起水壶,给树浇了水,再回来坐下。
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蹲在树前盯着那三朵花看:“又要掉了。”
“嗯。”
“掉完了,是不是就能去接他了?”
陈一九没有回答。树干上的脸缓缓开口:“再等等。水刚退,井底不稳。等他站稳了再说。”
老三轻哼一声,不再多问。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陈一九依旧坐在台阶上,盯着那三朵花。第三朵花瓣先落下一片,飘到树根旁的泥土里。他看了片刻,没有去捡。风又吹过,花瓣接连飘落,一片、两片、三片、四片……等到花瓣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和前两朵凋谢后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过去,蹲下身细看。那凸起缓缓裂开,里面冒出一点嫩绿。极小,比米粒还要细微,却确确实实是新生的绿。第三片新叶子,长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质地坚硬,表面光滑。嫩绿色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树干上的脸望着他,嘴角又弯了弯。
“又长了一片。”
陈一九点了点头,站起身后退一步。树上还剩两朵花,三片新叶,四片老叶。风一吹,花叶一同轻轻晃动。
胖丫头跑过来看:“又长新叶子了!”
“嗯。”
她蹲下身,盯着新叶仔细看,伸手轻轻一碰:“好软。”又缩回手,放在鼻尖闻了闻,“有味道。跟之前的一样。”陈一九也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旧书页的味道。
胖丫头起身跑回桌前,继续练补洞。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望着那棵树。两朵花,七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苦涩。
夜里,他躺在被褥上,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水退到井底了。花还在。他醒了。”看完后,他将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口井。水已经退到井底,井壁上的人影渐渐清晰。他翻了个身,把师祖留下的书抱在怀里,书皮带着淡淡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他打开门,门口又放着一个信封。他捡起来拆开,里面依旧是一张纸条,字迹写得仓促急促:
“井底的人在往上爬。很慢。他说再等几天。”
陈一九握着纸条,掌心再次发烫。他转身走进院子,把纸条递给师父。师父看了一眼,递给大师兄;大师兄看了一眼,递给老三。老三看完,猛地站起身。
“我去接他。”
陈一九摇了摇头:“再等等。他说再等几天。”
老三盯着纸条看了片刻,把纸条还给他,又蹲回了树旁。
陈一九将纸条收好,走到树前,看着剩下的两朵花。第二朵花瓣也开始打卷,颜色由嫩黄转为淡黄。他伸手摸了摸,依旧柔软,却比初开时硬了几分。
“要掉了。”他轻声说。
树干上的脸看着他:“掉了就长叶子。”
陈一九点头,蹲在花前静静看着。花瓣卷曲的边缘微微发褐。风一吹,一片花瓣落下,埋进土里。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花瓣落尽,枝丫上又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耐心等着。凸起缓缓裂开,一点嫩绿冒了出来。第四片新叶子,长出来了。
他伸手触碰,叶片坚硬光滑,嫩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树干上的脸望着他,嘴角轻轻上扬。
“又长了一片。”
陈一九站起身,往后退了退。树上只剩一朵花,四片新叶,四片老叶,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棵树。一朵花,八片叶子。只差最后一朵还未凋谢。那朵花开得最晚,花瓣仍是鲜嫩的黄色,边缘带着一丝浅白,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伸手轻轻一碰,花瓣柔软微凉。掌心的印记忽然微微发烫。他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浓,他却没有去换。
他在等。等最后一朵花落下,等井底的那个人爬上来。
不急。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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