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蹲在树跟前,盯着最后一朵花。花瓣边缘卷了,从嫩黄变成淡黄,跟前面几朵掉之前一样。他伸手摸了摸,比昨天硬了一点。风吹过来,花瓣没掉,但晃了晃。
胖丫头蹲在他旁边,也盯着看。“今天能掉吗?”
“不知道。”
两个人蹲着等。太阳升起来,光照在花瓣上。花瓣边缘卷起来的地方,颜色发褐。又掉了一片,飘下来,落在树根旁边的土里。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花瓣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
陈一九蹲着没动。凸起裂开了,里面冒出一点绿。很小,比米粒还小。第五片新叶子,长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硬的,光滑的。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树干上浮现出一张脸,嘴角往上翘了翘。
“又长了一片。”
陈一九点头。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没有花了。九片叶子,在风里晃。五片新叶,四片老叶。
胖丫头在旁边数:“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陈哥,九片了。”
“嗯。”
“还能长吗?”
陈一九没回答。树干上的脸开口了:“能。十片。”
胖丫头蹲回去盯着树干看。“第十片在哪?”
那张脸笑了一下,没回答。
中午的时候,门口有动静。陈一九抬头,一个小孩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不认识,比之前那些都小,五六岁,鼻涕挂在嘴唇上,吸了一下。
“陈一九?”
“我是。”
小孩跑进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绊了一下,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爬起来跑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他上来了。”
陈一九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发烫。他蹲在树跟前,把纸条上的字念了一遍。树干上的脸听着,嘴角往上翘了翘。
“上来了?”
“嗯。”
那张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那就好。”
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我去接他!”
陈一九摇头。“他自己会上来。我们在这儿等。”
老三盯着他看了两秒,蹲回树跟前去了。
陈一九把纸条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然后坐到台阶上,盯着门口。胖丫头蹲在他旁边,问他等谁。他说等人。胖丫头没再问,回去练补洞了。
太阳慢慢挪。从头顶挪到西边,光照在院子里,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盯着门口。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站起来看了一眼,不是。又坐回去。
胖丫头练完补洞,跑过来问他:“陈哥,人还没来?”
“没。”
她蹲在他旁边,也盯着门口看。看了几分钟,无聊了,跑去跟老三说话。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端着茶杯,茶凉了,没换。盯着门口。巷子里有自行车过去,按了一下铃。有狗叫了几声。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陈一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空的,路灯照着青石板路,亮一块暗一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刚坐下,听见巷子口有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一个人从巷子口走进来。很慢,很瘦,半透明的,浑身湿漉漉的。老头,廖海的徒弟,扶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里走。
陈一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老头比上次更瘦了,衣服空荡荡的,走一步晃一下。他扶着的那个人,半透明的,比大师兄还淡,像要散。脸看不清,低着头,头发贴在脸上。
走到门口,老头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到了。”他松开手,那个人晃了一下,站稳了。
陈一九伸手扶他,手穿过去了,凉的,像摸到水。
那个人自己走进院子。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树跟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树干上那张脸。一张很瘦的脸,眼睛陷进去,嘴唇干裂。跟树上的脸一模一样,但更瘦,更老。
“师兄。”声音很轻,像要散。
树干上的脸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回来了就好。”
那个人站在树跟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九片叶子晃了晃。他伸手,想摸树干。手是半透明的,穿过去,又抽出来。
“摸不着了。”他说。
树上的脸说:“没事。看得见就行。”
那个人没说话,站在树跟前,看着那张脸。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师祖的师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后面,也没说话。大师兄从墙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三个人围着他。他看着树上的脸,他们看着他。
陈一九站在门口,没进去。老头靠在门框上,喘气。胖丫头站在台阶上,端着茶杯,盯着院子里看。
天黑了。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个人身上。他半透明的身体在光里发着光,很淡,灰白色的。
陈一九转身进屋,去倒茶。端了一杯出来,走到那个人跟前。“喝口茶。”
那个人看着他,伸手接。手穿过去了,没接住。茶杯掉在地上,碎了。陈一九蹲下来捡碎片,手被划了一下,血冒出来。他甩了甩手,没管。
那个人看着他的手。“你流血了。”
“没事。”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他伸手,手指碰到血珠,血渗进他半透明的手指里,不见了。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亮了一下,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你……”
陈一九也愣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血珠又冒出来一滴。那个人伸手接住,血渗进去。他又亮了一点。陈一九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血止住了。那个人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
“能碰了。”他说。
陈一九站起来,去拿扫帚,把碎瓷片扫了。又倒了一杯茶,端过来。这次那个人接住了。手是半透明的,但能托住杯子。他喝了一口,茶从他身体里漏下去,掉在地上,湿了一小块。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还不太行。”他说。
陈一九没说话。老三从后面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来,递给那个人。那个人接过去,擦了擦手。毛巾湿了一块。
胖丫头从台阶上跑下来,站在那个人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是师祖的师弟?”
那个人低头看着她。“嗯。”
“你从井里爬上来的?”
“嗯。”
胖丫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想摸他。手穿过去了,凉的。她缩回手,搓了搓。“好凉。”
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陈一九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树旁边。“坐。”
那个人坐下,靠着椅背,看着树上的脸。九片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陈一九追出去。“吃了饭再走。”
老头摇头。“不了。井边没人看着。”他走进巷子里,路灯照着,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头走了。
陈一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院子里,那个人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老三蹲在树跟前,盯着那九片叶子看。大师兄靠着墙,也闭着眼睛。师祖的师弟坐在台阶上,端着茶杯。师父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陈一九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胖丫头蹲在他旁边,小声问他:“陈哥,他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那井里那些人呢?”
陈一九没回答。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闭着眼睛,半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发着光。九片叶子在风里晃,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胖丫头没再问,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家了。明天再来。”她跑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睁开眼,看着树上的脸。
“师兄。”
“嗯。”
“底下那些人,还在。”
树上的脸没说话。
“他们出不来。但也不动了。安静了。”
树上的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就好。”
那个人点点头,又闭上眼睛。风吹过来,九片叶子晃了晃。陈一九站起来,进屋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毯子压在他身上,陷下去一块,像盖在空东西上。但没掉。
他坐回台阶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他没换。
那个人在椅子上睡着了。半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发着光,很淡,灰白色的。毯子盖在他身上,鼓起来一块,像盖着一个人。
陈一九站起来,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手碰到他肩膀,凉的,但比之前好一点了。
他回到台阶上坐下,看着那棵树。九片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树干上那张脸还在,看着那个人。嘴角往上翘着。
他端起茶杯,把凉茶喝完。苦的。他放下杯子,靠着墙,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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