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醒的时候,天刚亮。他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裂缝还在。翻身坐起来,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出门。
巷子里没人。早餐店刚开门,蒸笼冒着白气。他买了两个包子,揣兜里,往修书堂走。
开门进院子,他第一眼就去看那棵树。九片叶子,在晨风里晃。五片新叶比昨天大了一圈,嫩绿色的,边缘还有一点卷。四片老叶深绿色,厚厚的,在风里哗啦响。他走到树跟前,盯着树干看。没有第十片。他伸手摸了摸,糙的。树干上没浮现出脸。
师祖师弟坐在椅子上,盖着那条毯子,闭着眼睛。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里发着光,比昨晚清楚了一点。毯子压在他身上,鼓起来一块。
陈一九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他。“早。”
“早。喝水吗?”
“喝。”
陈一九去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这次没从身体里漏下去,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好多了。”
陈十九点头。他把包子递过去,他接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能吃出味了。”
“什么味?”
“咸。”
陈一九笑了一下。
太阳升起来,光照在院子里。胖丫头跑进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凑到树跟前。“陈哥陈哥!第十片叶子长出来了吗?”
“没。”
她蹲下来盯着树干看。看了几分钟,无聊了,跑去跟老三说话。老三坐在台阶上打瞌睡,被她摇醒了,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不怕,蹲在他旁边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老三哼了一声,没回答。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九片叶子在风里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他盯着树干看,什么都没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
师祖师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是半透明的,穿过去,又抽出来。“还是摸不着。”他站在那儿,盯着树干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九片叶子晃了晃。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
“快了。”那张脸说。
师祖师弟看着那张脸。“多久?”
“今天。”
陈一九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树干上那张脸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今天长。”
他蹲下来盯着树干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伸手摸了摸,糙的。手心那个印子贴上去,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胖丫头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盯着树干看。“在哪?”
“还没出来。”
两个人蹲着等。太阳慢慢挪,从树顶挪到西边。胖丫头蹲累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又蹲回去。老三也凑过来蹲着看。师祖师弟站在树跟前,大师兄从墙边走过来站着看。师父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廖广生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人都在盯着树看,没问,站在旁边看。
下午了。太阳偏西,院子里光线暗下来。陈一九蹲得腿麻了,站起来,腿打晃,扶着树站稳。手贴在树干上,手心那个印子又烫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顶,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低头看。树干上,在第五片新叶旁边,冒出了一个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嫩绿色的。第十片叶子。
他蹲下来盯着看。那片小叶子慢慢展开,很慢,慢得能看见每一寸的动静。先是一点绿,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小片。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跟前面几片新叶刚长出来的时候一样。
全展开了。在风里晃了一下。
陈一九伸手摸了摸,软的,凉的。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十片叶子。五片新叶,四片老叶,一片刚冒出来的。在夕阳里,十片叶子都发着光,嫩绿色的,深绿色的,混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胖丫头在旁边数:“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十片。陈哥,十片了!”
“嗯。”
她拍了好几张照片,嘴里嘟囔着:“好看好看真好看……”陈一九没说话,盯着那十片叶子看。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树干上那张脸又浮现出来,比之前更清楚。眼睛,鼻子,嘴巴,皱纹,都能看清。那张脸看着那十片叶子,嘴角往上翘着。
“满了。”
陈一九点头。他站在树跟前,看着那十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
胖丫头跑过来问他:“陈哥,叶子长满了,是不是就完了?”
陈一九想了想。“没有。还会长。”
“长多少?”
“不知道。”
胖丫头没再问,跑去跟老三炫耀她拍的照片。老三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她也不在意,蹲在旁边自己翻着看。
天黑了。路灯亮了。胖丫头被她妈叫回去吃饭,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陈哥,明天叶子还会长吗?”
“会。”
她放心了,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十片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师祖师弟坐在椅子上,盖着毯子,也看着那棵树。老三蹲在树跟前,盯着那十片叶子看。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师父从屋里端出一锅饭,放在桌上。
“吃饭了。”
陈一九站起来,去拿碗筷。摆了一桌。大师兄坐不住,但碗自己飘到他面前。老三端着碗蹲在树跟前吃。师祖师弟坐在椅子上,端着碗,吃得很慢。胖丫头不在,但多了一副碗筷。周老板来了,端着碗站在门口吃。廖广生也来了,坐在台阶上吃。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端着碗,吃得很慢。他盯着那棵树。十片叶子在路灯下发着光,嫩绿色的,深绿色的,混在一起。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师祖师弟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他端着碗,看着树上的脸。“师兄,吃了吗?”
树上的脸笑了一下。“吃了。”
“吃什么了?”
“水。”
师祖师弟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陈一九把碗放下,走到树跟前,又浇了一次水。水渗下去,土黑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手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在动——很轻,像心跳。十片叶子在头顶晃,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转身回到台阶上坐下。茶凉了,他没换,一口一口喝完了。
老三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蹲在树跟前继续盯着看。“明天还能长吗?”他问。
“能。”树上的脸说。
老三没再问。
师祖师弟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那棵树。半透明的身体在路灯下发着光,比早上又清楚了一点。毯子滑下来一半,他拉了拉,盖好。
陈一九站起来,走过去,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凉吗?”
“不凉。比以前暖和了。”
陈一九点头。他回到台阶上坐下,靠着墙,看着那棵树。十片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树干上那张脸还在,嘴角往上翘着。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还差什么?”他问。
那张脸笑了一下。“不差了。”
陈一九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茶了,空杯子。他放下杯子,靠着墙,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叶子沙沙沙。他听着那个声音,不想睁眼。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他快睡着了。听见有人说话,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满了。”
他睁开眼。树上的脸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十片叶子在风里晃,月光照在上面,发着光。他靠着墙,又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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