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春,树上的叶子便再也数不清了。
陈一九立在树前,仰着头数了好一会儿,数到三十出头就乱了章法。新叶从每根枝桠的缝隙里冒出来,是带着水汽的嫩绿色,一片挨着一片,挤得满枝都是。深绿的老叶藏在新叶底下,只有风扫过的时候,才偶尔露个边角。
他索性作罢,转身去拎水壶。给树浇完水,又走回台阶前坐下。
胖丫头已经能独力修书了。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本破旧的旧小说,封面只剩一点纸筋连着,书页全卷了毛边。她捏着竹片刀,一点一点挑出细腻的纸浆,往书页的破洞里填,仔细抹得平整,再用指腹轻轻按两下。手稳得纹丝不动。
陈一九看了半晌,没出声。老三蹲在树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枝的新叶。他每天都要数上一遍,数完总要嘟囔一句“又多了”,便又蹲回去,接着盯着叶子看。师祖师弟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闭着眼。如今他已经不怎么显透明了,看着和常人没两样,只是太瘦,脸色泛着青白。能自己吃饭喝茶,也能自己走路,只是不爱说话,大半时间都坐在树底下,晒太阳,看叶子。
大师兄靠墙站着,手里虚虚拢着本书。半透明的手碰不得纸页,书便自己浮在半空,一页一页慢慢翻。他看得极慢,一页要盯上好一会儿。师父在里屋整理书架,把旧书一本本擦干净,按开本大小齐齐排好。廖广生隔三差五会来一趟,带些新茶或是点心吃食。周老板每天傍晚准来,抽一根烟,对着树站会儿,便默默走了。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把收着的信和照片拿出来,一封一封慢慢翻。井里已经彻底安静了。水退了,困在里面的人也都上来了。他把信按顺序理好,又看了会儿,便收起来锁进了抽屉。
下午天刚擦过暖,廖广生就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井边捡的信。”
陈一九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便签,字写得一笔一顿,慢得像是怕写错一笔:
“井口长草了。那些人还在,不动了。我很好。”
陈一九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和之前的信收在了一处。廖广生没走,站在树前望着满枝的新叶,轻声说:“多了好多。”
“嗯。”
他站了会儿,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子里只剩陈一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胖丫头回了家,老三蹲在树前打盹,师祖师弟在竹椅上睡熟了,大师兄靠墙闭着眼,师父还在里屋慢慢整理书架。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过的时候,满树叶子沙沙地响。
他起身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还是硌手的糙,却能清晰摸到里面那股像心跳一样的搏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手心的旧印子忽然传来一阵发烫的暖意。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轮廓比从前淡了些,眉眼却还清晰,嘴角微微向上翘着。
“今天怎么样?”
陈一九顿了顿,慢慢说:“还行。胖丫头修完了一本书,老三数了一天叶子,师祖师弟晒了一下午太阳。”
那张脸笑了笑,眉眼软了下来。“那就好。”
陈一九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风卷着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他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进了屋。
夜里,他躺在铺着厚棉被的床上,把那些信又拿出来翻了一遍。井口长草了。那些人还在,不动了。他把信仔细折好,放回抽屉锁好。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口井,井口长满了绿油油的草,在风里轻轻晃。他翻了个身,把师祖留下的那本书紧紧抱在怀里。书皮带着淡淡的暖意。
第二天清早,他拉开院门的时候,门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在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进了院子。树上的叶子又多了几片,挤挤挨挨的,在晨风里轻轻晃。他给树浇完水,便坐在台阶上,静静望着那棵树。
没一会儿,胖丫头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本书,嗓门亮得很:“陈哥陈哥!修好了!”
他接过来翻了翻:封面粘得牢实,书脊重新加固过,内页的破洞全补得平平整整,纸浆抹得匀净,边角压得服帖。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书递还给她,语气很稳:“可以出师了。”
胖丫头一下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
她站在原地,捧着那本书,嘴张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下一秒就蹦到树前,对着树干大声喊:“师祖师祖!我出师了!”
树干上慢慢浮出那张脸,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温声说:“恭喜。”
她笑得更欢了,围着树转了好几个圈,又跑到老三跟前,把书举到他面前给他看。老三扫了一眼,别过脸哼了一声:“还行。”
她也不在意,又蹦蹦跳跳地跑回屋,把书宝贝似的收进了书包里。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跑进跑出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太阳升得高了,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满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端起桌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带着清冽的苦味。他放下杯子,靠墙闭上了眼。风过林梢,满树叶子沙沙作响。他听着这安稳的声响,不想睁眼。
不远处,老三还在数叶子,数到一半乱了章法,便从头再来。师祖师弟坐在竹椅上晒太阳,半眯着眼,神情松快。大师兄依旧靠墙站着,书静静浮在他面前,慢慢翻着页。师父在里屋擦书架,抹布随意搭在肩头上。胖丫头蹲在桌前,翻着自己修好的那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看不够。
陈一九睁开眼,望向那棵树。满枝的叶子在风里晃,金闪闪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他看了半晌,起身去拎水壶,给树浇完水,又走回台阶前坐下。
风又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却更沉了。他没换,就这么握着微凉的杯子,坐在满院的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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