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下午送来的。陈一九正蹲在树跟前看叶子,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个小孩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往里看。不认识,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土。他站了一会儿,跑进来,把信封往陈一九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跑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陈一九收”。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井里的人,有人在找他们。”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发烫。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蹲在树跟前,念了一遍。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听着,没说话。
“谁写的?”陈一九问。
那张脸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不知道。”
老三从台阶上跳下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翻过来翻过去。“井里的人?谁找他们?”
没人回答。师祖师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也许是井里的人自己写的。”
陈一九扭头看他。“他们不是不动了吗?”
师祖师弟把纸条放回桌上。“不动了。但没死。还活着。”
陈一九把纸条放进抽屉里,跟那些照片放在一起。胖丫头凑过来问:“陈哥,什么信?”
“没什么。井边的信。”
胖丫头没再问,回去继续练补洞。
下午的时候,廖广生来了。他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走进来。“听说又来信了?”
陈一九点头。廖广生没问信的内容,走到树跟前站了一会儿,走了。
天黑了。陈一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井里的人,有人在找他们。”谁在找?为什么要找?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师祖师弟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那封信?”
陈一九点头。
师祖师弟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井里的人,以前也收到过信。”
陈一九扭头看他。
“我在井底下的时候,见过。有些书灵,能往外递东西。信,照片,小东西。递出去,等人来。”他顿了顿,“你的那些信,也许就是他们递出来的。”
陈一九愣住。“那些信……是井里的人写的?”
“也许。也许不是。”师祖师弟站起来,拍拍裤子,“别想太多。该知道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进屋了。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棵树。十片叶子,不,已经数不清了。新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挤得满满当当。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他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嗯。”
“那些信,是井里的人写的吗?”
那张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怎么办?”
那张脸笑了一下。“等。等他们自己来找你。”
陈一九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躺在床上,把那些信和照片又看了一遍。第一封:“井里有人等你。”第二封:“他快撑不住了。”第三封:“井里安静了。”第四封:“井里的人,有人在找他们。”
他把信排开,按时间顺序放好。看了一会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口井,井口长着草,绿油油的。井底下,那些人嵌在石头里,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有人在外面找他们。谁?
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的时候,门口什么都没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院子。树上的叶子又多了几片,挤挤挨挨的。他浇完水,坐在台阶上,盯着门口。
胖丫头来的时候,看见他盯着门口看,问他等谁。他说没等谁。她不信,但没再问。
一上午,门口没有人。中午,门口没有人。下午,门口还是没有人。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端着茶杯,茶凉了,没换。盯着门口。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是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不是送信的。
他又坐回去。
老三蹲在树跟前,扭头看他。“你今天不对劲。”
“没。”
老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陈一九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巷子里空空的,路灯还没亮,青石板路灰蒙蒙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看着他。
“别急。”
陈一九没说话。他把手收回来,坐在台阶上。
天黑了。路灯亮了。胖丫头回家了,老三进屋了,师祖师弟回屋了,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师父在屋里整理书架。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口井,井口长着草,绿油油的。井底下,那些人嵌在石头里,闭着眼睛。有人在找他们。谁?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等。等他们自己来找你。
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他闭上眼睛。这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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