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长到两层楼高了。
陈一九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看不见顶。叶子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阳光只能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亮晶晶的斑。他退后几步，仰着脖子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多就乱了，放弃了。
胖丫头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陈哥，这树还能长多高？”
“不知道。”
“能长到天上去吗？”
陈一九扭头看她。她十八了，个子比一年前高了大半个头，头发剪短了，扎了个小辫子，翘在脑后。手里还拿着那把竹片刀，刀柄磨得发亮。
“能。”他说。
胖丫头笑了。
她已经是修书堂的正式师傅了。自己接活，自己修，自己定价。修完的书放在窗台上晾着，等人来取。有人问她是跟谁学的，她指指陈一九，又指指那棵树。“跟陈哥学的，跟师祖学的。”人家没听懂，她也不解释。
老三蹲在树根旁边，仰着头数叶子。数到一半，风一吹，叶子全乱了。他“哼”了一声，重新数。数了三遍，每次都数到一半就乱。他放弃了，靠着树干打瞌睡。
他现在不打呼噜了。半透明的身体比一年前更实了，不仔细看分不出是人是灵。但晒太阳的时候，身上会发光，很淡，灰白色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师祖师弟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本书，正在翻。他翻得很慢，一页看好久。他现在已经完全实体化了，能吃饭，能喝茶，能自己翻书。就是瘦，脸色发白，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浆糊印子——修书修的。
他修了一本《千字文》，又修了一本《百家姓》，又修了一本《三字经》。修完放在桌上，等人来取。没人来取，他也不急，摆在窗台上晒太阳。
大师兄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本书。他现在能自己翻页了，手指还是半透明的，但能捏住纸。翻一页看很久，看完放回去，再拿一本。书架上的书他都看过了，有的看了好几遍。师父在屋里整理书架，把旧书一本一本擦干净，按大小排好。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每天早起，浇树，擦书架，泡茶。周老板每天傍晚来，抽一根烟，看一会儿树，走了。他现在不抽烟了，改成嚼口香糖。胖丫头说他装年轻，他瞪她一眼，下次来还是嚼口香糖。
廖广生隔三差五来一趟，带点茶叶或者带点吃的。他现在不蹲墙角了，坐在台阶上喝茶，看那棵树。有时候跟师祖师弟下棋，他赢多输少，但从来不让子。师祖师弟输急了，把棋盘一推，说不下了。他也不恼，收好棋子，下次来接着下。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第一封，井里有人等他。第二封，他快撑不住了。第三封，井里安静了。第四封，有人在找他们。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胖丫头发的照片。树，从下往上拍的，看不见顶。她配了一行字：“陈哥，它真的在往天上长。”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没回。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修书。是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走进院子，看见那棵树，愣了一下，站住看了好一会儿。
“这树……”他扭头看陈一九，“种了多少年了？”
“几十年了。”
老头点点头，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没了，书脊裂开，纸页发黄发脆。“祖上传下来的，想修修。”
陈一九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手抄本，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扉页上有一行字，很淡，看不清。他把书放下。“能修。一个月后来取。”
老头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钱。陈一九没接。“修好了再给。”
老头把钱收回去，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棵树，走了。
陈一九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扉页。那行字很淡，凑近了才能看清：“你准备好了吗？”
他愣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书翻到后面，又翻回来。只有扉页上有字。他把书放在桌上，蹲在树跟前，把那行字念了一遍。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比一年前淡了，但还能看清。嘴角往上翘着。
“准备好了吗？”
陈一九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也许吧。”他说。
那张脸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一九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台阶上坐下。把那本书翻开，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你准备好了吗？”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胖丫头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陈哥，什么书？”
“别人送来修的。”
“好看吗？”
“还没看。”
她没再问，跑回去继续修自己的书了。
太阳偏西了，院子里光线暗下来。陈一九坐在台阶上，把那本书又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很淡，但能看清。他把手指按上去，纸是糙的，发脆。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那行字。
“你准备好了吗？”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树跟前，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转身进屋，把那本书放进抽屉里，跟那些信放在一起。
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行字——“你准备好了吗？”他翻了个身，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这次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行字，一会儿是那棵树，一会儿是那些信。他翻来翻去，被子卷成一团。
他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静静的，月光照在树上，叶子发着光，银白色的。他看了一会儿，回去躺下。
这次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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