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是被卷帘门声音吵醒的。
咣咣咣,有人在外面砸门。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枕头边那本书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没抖。
咣咣咣!
“陈一九!开门!”
是周老板的声音。
陈一九坐起来,脖子僵得动不了,他揉了揉,站起来去开门。门一拉开,周老板站在外面,手里拎着豆浆,脸黑着。
“几点了?你看看几点了!”
陈一九回头看仓库里面,没钟。
“九点半!”周老板把豆浆往柜台上一顿,“我八点来的,门锁着,你人呢?”
“睡着了。”
“废话,我知道你睡着了。”周老板盯着他,“昨天几点睡的?”
陈一九没吭声,走到柜台后面,把昨天掉地上的竹片刀捡起来,放回抽屉里。
周老板看见那本书从枕头边露出个角:“那破书你还留着?”
“留着。”
周老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把卷帘门全拉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得店里亮堂堂的。
陈一九坐回柜台后面,手伸进裤兜摸手机,摸出来一看,没电了。他翻充电器,插上,等了三十秒开机。
三条短信,全是那个号码:
“他们上午来。”
“别开门。”
“书打不开就对了,等你师父回来。”
师父?
陈一九盯着屏幕,打字:“我师父死了。”
发送成功。
这次发出去了。
过了十几秒,回复过来:“谁说的?”
陈一九愣住。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门口有人进来。
陈一九抬头,是昨天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后面跟着戴眼镜的女人。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女的怀里抱着个文件夹。
“陈一九是吧?”男人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打开,抽出张工作证,“我是国家文物局古籍保护中心的,我叫沈明明。这位是我同事,小周。”
陈一九接过工作证,照片对得上,红章,日期没过期。
沈明明把工作证收回去,看着他:“书呢?”
“什么书?”
“别装了。”沈明明笑了一下,笑起来眼角有褶子,四十岁左右,“那本没封皮的古籍,你前天收来的,我们盯着它很久了。”
陈一九没说话。
戴眼镜的女人——小周——往店里走了几步,往书架后面看,又往仓库方向看。她穿着高跟鞋,走路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沈明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在柜台上。
第一张,是那本书,拍的是封面,缺的那半边拍得很清楚。
第二张,是书页特写,拍的是“匠”字旁边那块血印。
第三张,是一个老头,站在书店门口,背影,看不太清脸。
“这个人你认识吗?”沈明明指着第三张。
陈一九看了三秒:“收破烂的。”
“对。他昨天两次出现在你店门口。前天一次。昨天半夜还在巷子口待了半小时。”沈明明把照片收起来,“他不是收破烂的。他叫廖广生,古籍修复师,失踪七年了。”
陈一九手指动了一下。
沈明明盯着他:“他找过你没有?”
陈一九想起昨天路灯底下那个灰衣服背影,想起短信里那句“我叫廖广生”。
“没有。”他说。
小周从仓库那边走回来,对沈明明摇了摇头。
沈明明点点头,把照片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那本书,我们想看看。就看一眼,确认一下是不是我们找的那本。”
“什么书?”
沈明明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伸进柜台底下,摸到那本书,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陈一九没来得及拦。
书放在柜台上,合着的,封面缺了半边,碎边翘着。
沈明明伸手想翻开,书页纹丝不动。他用指甲扣了扣,还是翻不开。
“粘住了?”他抬头看陈一九。
陈一九没吭声。
小周凑过来,也试着翻,翻不开。她皱眉头,从包里掏出个放大镜,对着书脊看了半天,直起腰:“书页之间没有胶,但就是打不开。”
沈明明盯着陈一九:“你动过?”
陈一九想起昨晚那三个洞,想起手自己动的感觉。
“没。”他说。
沈明明把那本书拿起来,对着光照,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放回柜台上。
“行。”他把书推回陈一九面前,“这书你留着,但有个条件。”
陈一九看着他。
“廖广生再找你,你立刻给我打电话。”沈明明从包里掏出张名片,放在书上,“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说什么,你先打电话。”
陈一九拿起名片,上面印着“国家文物局古籍保护中心 沈明明”,下面一串电话。
“他是坏人?”陈一九问。
沈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不是。他是我们的人。但他在查一件事,查了七年,查到自己失踪了。我们现在想找到他,怕他出事。”
小周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本书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他不可能不要。他找你,肯定是因为那本书。”
陈一九攥着名片,没说话。
门口又有人进来。
是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往里走了一步,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人,又退出去。
沈明明扭头看了一眼,转回来:“行,我们走了。记住,打电话。”
两人往外走,路过那个老头身边,沈明明停了半步,看了老头一眼,老头低着头翻蛇皮袋,没看他。
高跟鞋声和皮鞋声走远了。
老头拎着蛇皮袋进来,走到柜台前面,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有旧书卖没?”
陈一九盯着他。
就是昨天那个收破烂的,前天也是他。
老头抬起头,脸晒得黑,皱纹很深,眼睛有点浑浊,看着跟普通收破烂的没区别。
但陈一九盯着他眼睛看了三秒,发现他眼皮眨得很慢,像故意在装迟钝。
“你叫廖广生?”陈一九问。
老头愣了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被戳穿的尴尬,是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直起腰,背不驼了,眼睛也不浑浊了,盯着陈一九:“书打开了?”
“没。”
“那就对了。”老头——廖广生——把蛇皮袋踢到一边,走到柜台前面,盯着那本书,“我徒弟的信物在里面,打不开是正常的。等你师父回来就能开了。”
“我师父死了。”
廖广生看着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个手机,按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老头,坐在破书店里,面前摆着本书,抬头看镜头,笑。
陈一九认得那张脸。
是他师父。但比记忆里老了,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凸出来。
照片拍摄时间:三个月前。
“他在哪?”陈一九嗓子发紧。
廖广生把手机收回去:“日本。京都。被人看着,出不来。”
“谁?”
“卖书的人。”廖广生把那本书拿起来,摸了摸封面,像摸人脸,“这本书是他故意放回来的。血滴上去,你就能看见我。书修好了,就能找到他。”
陈一九脑子里一团浆糊。
廖广生把书放回柜台上,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那两个人还会再来。他们是真的,但说的话不全是真的。你谁也别信,信书就行。”
他走到门口,拎起蛇皮袋,背又驼下去,眼睛又浑浊了。
“等书能打开了,你会听见我说话。到时候再说。”他推开门,走了。
陈一九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门口。
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个人影,一晃就没了。
他低头看那本书,还是合着的,翻不开。
手机在柜台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沈明明发的短信:“刚才门口那老头,是不是廖广生?”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他想起廖广生的话——“他们说的话不全是真的”。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没回。
那本书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封面。
陈一九低头看,封面上那半边缺页的地方,又亮了,这次显出三个字:
“别信他。”
但“他”指的是沈明明,还是廖广生?
字灭了,书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陈一九伸手摸那道伤口,结痂了,一扣就掉下来一小块,露出新长的肉,粉红色的。
门外有人喊:“陈哥!吃饭没?”
是隔壁卤味摊的胖丫头。
陈一九应了一声,把书塞回收银机底下,往门口走。
胖丫头端着个饭盒,递过来:“我妈做的卤肉,多了,给你。”
陈一九接过来,饭盒还是烫的。
胖丫头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刚才那个收破烂的跟你聊啥呢?”
“没聊啥。”
“他老在咱们这条街转,我瞅着怪怪的。”胖丫头说完,回自己摊子去了。
陈一九端着饭盒,站在门口,阳光晒得后颈发烫。
对面卖手机贴膜的在玩手机,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凉皮大姐在刷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远处有电动车过去,按了两下喇叭。
他把饭盒拿回店里,放在柜台上,打开,筷子掰开,夹了一块肉塞嘴里。
嚼着嚼着,他盯着收银机底下那道缝。
那本书在缝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那个号码——廖广生的——发的:
“三天后,有人从日本回来。别信他,也别信我。信书。”
陈一九盯着屏幕,嘴里的肉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
他放下筷子,从收银机底下把那本书抽出来,放在柜台上,盯着看了十秒。
然后他伸手,试着翻开。
书页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指甲扣进书页之间的缝里,用力。
还是翻不开。
他把书合上,摸了摸封面,纸发涩,摸着像普通的旧书。
手指上那块结痂的地方,被他一扣,掉了,露出新肉,粉色的,嫩嫩的,不疼了。
他把书塞回收银机底下,继续吃饭。
饭吃完了,他把饭盒洗干净,给胖丫头送回去。回来的时候,店里站着个人。
女的,三十来岁,穿西装,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拎着个行李箱。
“陈一九?”她问。
陈一九点头。
她把行李箱放倒,打开,从里面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陈一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机票。
明天,飞大阪。
“谁给的?”
“你师父。”女人站起来,拉上行李箱拉链,“他让我转告你,书带上,人过来,别的别问。”
陈一九盯着那张机票,上面名字是对的,身份证号也是对的。
“你是谁?”
“我?”女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送信的。到了日本有人接你。”
她拎起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别托运,随身带。丢了就没了。”
门关上,人走了。
陈一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张机票。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
又震一下。
他掏出来看,两条短信:
第一条,廖广生的:“机票拿到了?别去。”
第二条,沈明明的:“有人给你送机票没?别去。”
他盯着两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收银机底下那本书突然动了一下,比刚才动静大,他能听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他蹲下去,把书抽出来。
书在他手里,突然自己翻开了。
翻到的那一页,是昨天补过那三个洞的地方,旁边多了一行字,墨是湿的,像刚写的: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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