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一九醒了。
躺在棉被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叉,跟五年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那几本书叠在枕头边,老廖的,师祖的,大师兄和师弟那两本空的也在。他把它们抱在怀里,出门。
巷子里有阳光。早餐店开着,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往里面摆包子。他买了两个,揣兜里,往修书堂走。走到门口,停下来,看那块匾——“修书堂”。字是金色的,在阳光里发着光。匾下面有一行小字,去年添的:“书有灵,勿轻弃。”
他推开门,走进去。
树又长高了。三年前两层楼高,现在快四层了,枝丫伸到院子外面去,叶子密密麻麻的,阳光只能从缝里漏下来。他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看不见顶。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肩膀上。他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叶子是嫩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叶脉清清楚楚的,像画上去的。
他把叶子放在树根旁边,去拿水壶。浇完水,回来坐下。
胖丫头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跑进院子,手里举着一本书,封面是新的,用蓝布裱的,上面写着三个字:“修书录”。她站在树跟前,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长高了。”
“嗯。”
她坐下来,把那本书翻开。里面是她修的第一本书——那本老黄历,一九八几年的,纸发黄发脆,边角缺了好几块。她修了一年,一页一页补,一个洞一个洞填。修完的那天,她哭了。陈一九没劝,等她哭完,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说苦。他说,修书就是这样,苦的。
“陈哥。”她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以后能开个修书店吗?”
“能。”
“开在哪?”
“你想开在哪?”
她想了想。“就开在隔壁。把凉皮大姐的摊子盘过来。”她顿了顿,“她去年就说不想干了。”
陈一九没说话。胖丫头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跟她商量商量。”跑了。
陈一九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跑出巷子。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
下午的时候,廖广生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进来,把信封放在桌上。“井边的信。”
陈一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井口长满了草。那些人还在,不动了。我很好。别担心。”
他把纸条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快满了,信和照片塞得满满当当。他关好抽屉,坐在台阶上。廖广生没走,站在树跟前,仰着头看叶子。看了一会儿,说:“又长高了。”
“嗯。”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一九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老三蹲在树根旁边打瞌睡,师祖师弟在椅子上翻书,大师兄靠着墙闭着眼睛,师父在屋里整理书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他站起来,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他把手贴上去,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
树干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淡,比以前淡多了,像隔着一层雾。但嘴角往上翘着,能看清。
“今天怎么样?”那张脸问。
陈一九想了想。“胖丫头要开店了。廖广生来了。井边来了信。”
那张脸笑了一下。“那就好。”
陈一九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那本旧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扉页上那行字还在:“你准备好了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书放回去。回到台阶上坐下。
天黑了。路灯亮了。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棵树。叶子在风里晃,月光照在上面,银白色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树跟前,又摸了摸树干。还是糙的,心跳还在。
“师祖。”他轻轻喊了一声。
树干上那张脸又浮现出来,很淡。“嗯。”
“那本书上的字,是谁写的?”
那张脸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猜。”
陈一九没说话。他想起那些信,想起那口井,想起井壁上那些人。他想起第一次被书划破手指,想起老廖从书里浮出来,想起国运直播,想起京都的井,想起树上的花。他想起师父说的话——“书有灵,勿轻弃。”他想起老廖说的话——“等你准备好了。”他想起师祖说的话——“不急。等得起。”
他站在树跟前,手贴在树干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准备好了。”他说。
那张脸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慢慢淡了,没了。
陈一九站在那儿,看着树干。树干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树皮,糙的,裂的。但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他把手又贴上去,手心那个印子烫了一下。他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转身回到台阶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他没换。
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那棵树,在风里晃。叶子哗啦哗啦响,月光照在上面,银白色的。他听着那个声音,不想睁眼。
过了很久,有人喊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陈哥。”
他睁开眼。胖丫头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举着那本《修书录》。
“陈哥,我走了。明天再来。”
“嗯。”
她跑进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门口。门开着,巷子里路灯亮着,青石板路亮一块暗一块。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插好门栓,转身回来。
走到树跟前,站住。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叶子在月光下晃,银白色的,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躺到棉被上,把师祖那本书抱在怀里。书皮温温的。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越来越远,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书抱紧。手心那个印子温温的,不烫。他睡着了。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那棵树,在风里晃。叶子哗啦哗啦响,月光照在上面,银白色的。沙沙沙,沙沙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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