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盯着书上那个“去”字,手心发烫。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往后退了一步。书页自己翻动,哗啦哗啦,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下。那页本来是空白的,现在慢慢渗出字迹,一行接一行,像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写。
写完最后一笔,整页纸亮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纸面上浮起来,半透明的,灰白色,像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陈一九差点把书扔出去。
“别怕。”人影稳住,是个老头,穿着旧式对襟褂子,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像有浆糊印子,“我叫老廖,修书的。”
陈一九后背撞到书架,书掉下来两本,砸在地上。
老廖没动,就飘在书页上方,低头看那页上的字:“飞托法学得挺快,就是浆糊干了不知道换,蘸水也行,但容易洇纸。”
陈一九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老廖抬头看他:“你师父没教过你?”
“我师父……”陈一九声音哑,“死了。”
“哪个师父?”
“陈修远。”
老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那小子还没死。在京都窝着呢。”
陈一九盯着他:“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老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教过他。可惜没教完,他就跑了。”
外面有电动车过去,按了两下喇叭。隔壁卤味摊的胖丫头在收摊,铁锅磕在灶台上,当当响。
陈一九慢慢从书架边走过来,离柜台两步远停下,盯着那个半透明的人影。
“你是鬼?”
“不是。”老廖伸出手,穿过柜台上的书,手指没碰到实物,“我是这本书。也可以说,这本书是我。”
陈一九没听懂。
老廖缩回手,背在身后:“修书修了一辈子,最后那几年,我把自个儿修进去了。书在,我就在。书没了,我也没了。”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陈一九低头看那本书,书页上的字还在,老廖的人影飘在上面,纸页微微发光。
“那外面那个收破烂的……”陈一九想起廖广生,“他也叫廖广生。”
“他是我徒弟。”老廖说,“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可惜没学全,书没修完,我就走了。他守了这本书三十年,想等我回来。”
陈一九脑子里一团浆糊。
老廖看着他手上的伤口:“血滴进来的那天,我就醒了。你补了那三个洞,我能出来了。”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手指,结痂掉了,新肉粉色的。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老廖没回答,飘回书页里,半截身子隐进去,只露个头:“你手机在震。”
陈一九摸出手机,两条短信。
沈明明的:“考虑好了没?那老头又出现在你店附近,小心点。”
廖广生的:“明天别去机场。有人等你。”
陈一九把手机屏幕对着老廖:“他俩谁说的是真的?”
老廖看了一眼:“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沈明明那孩子,是官方的人,想保护这本书,但他不知道这本书到底是什么。”老廖缩进书页里,只剩一张脸,“廖广生是我徒弟,他守了三十年,守出心病了,谁都不信。”
陈一九攥着手机:“那我去不去日本?”
老廖盯着他看了三秒,整张脸从书页里浮出来:“你想去?”
陈一九没说话。
老廖转身,背对着他,看向店里那扇小窗户:“那小子在京都等我,等了三年。我出不去这本书,他进不来。你能进去。”
陈十九往前走了一步:“你让我去?”
老廖回头:“我不让你去。但你得自己选。”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灭了,只剩柜台上的台灯亮着,照出一小圈光。老廖的人影在光里忽明忽暗。
陈一九伸手摸那本书,手指刚碰到书页,手心突然烫得厉害,像被烟头摁了一下。他缩回手,手心多了个淡金色的印子,圆形,中间有个“匠”字。
老廖看着那个印子:“它选你了。”
“谁?”
“这本书。”老廖飘近了一点,“活本会选修复师。选了,你就得修下去。”
陈一九盯着手心那个印子,按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热。
“修完会怎样?”
老廖没回答,飘回书页里,只剩半个肩膀露在外面:“三天后,有个东西要开了。你想不想去?”
“什么东西?”
“国运直播。”老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书页抖了一下,“全球一百多个国家,每个国家派一个人,进去比。赢了,国家拿资源。输了,全民受罚。”
陈一九听过这个词,手机上刷到过,但没点进去看。
“我去干什么?”
“华夏区没人报名。”老廖从书页里完全浮出来,站在柜台上,像个巴掌大的小人,“报了名的,系统会给奖励。你需要奖励。”
“什么奖励?”
“能救你师父的奖励。”
陈一九盯着他。
老廖蹲下去,用手指点了点书上那行字——“飞托法,补三洞”——那行字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你师父在京都,被一个卖书的人看着。那个人,手里有你师父修了一半的书。”老廖站起来,“那本书,叫《永乐大典》。”
陈一九没说话,手心那个印子又烫了一下。
手机在柜台上震,他拿起来看,是沈明明打来的电话。
他没接。
电话断了,又震,短信:“我看到廖广生在你店门口蹲着,你别出去。”
陈一九抬头看门口,卷帘门拉着,看不见外面。
老廖飘到他肩膀旁边,凑近他耳朵,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你师父留了东西在那本书里。拿回来,他能出来。拿不回来,他出不来。”
陈十九扭头看他,老廖的脸就在他脸旁边,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书架。
“你怎么知道?”
“他修书的时候,我在。”老廖飘回柜台上,“那本书,是我传给他的。”
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咣咣咣。
陈一九没动。
咣咣咣! “陈一九!是我,沈明明!”
老廖缩进书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别开。”
手机响了,沈明明打来的。
陈一九接起来,没说话。
“我在你门口,开门。”
“有事?”
“廖广生在附近,我怕他对你不利。”
陈一九看着柜台上那本书,书页上那两只眼睛也看着他。
“他刚才来过。”陈一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什么了?”
“让我别去日本。”
沈明明又沉默了,然后说:“他说的对。别去。”
陈一九没吭声。
沈明明叹了口气:“你先开门,我们当面聊。”
陈一九挂了电话,走到门口,掀开卷帘门一条缝。沈明明站在外面,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地上。小周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文件夹。
陈一九把门拉开一半,两人侧身挤进来。
沈明明一进来就四处看,目光扫过柜台,落在那本书上。他走过去,伸手想拿,书突然自己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停在半空。
小周凑过来,看着那本书:“刚才它动了?”
陈一九没说话。
沈明明慢慢缩回手,盯着陈一九:“它认你了?”
陈一九手心那个印子又烫了一下。
沈明明看见他下意识攥拳头,走过来掰开他手,看见那个“匠”字印子,愣了三秒,松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陈一九摇头。
“活本认主。”沈明明往后退了一步,坐到柜台上,“修书的人,一辈子能被一本活本认。认了,你就得修它一辈子。”
陈十九看着手心。
“你师父也被认过。”沈明明说,“他修的那本,就是《永乐大典》残本。后来书丢了,人也丢了。”
小周在旁边翻文件夹,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沈明明接过来,放在柜台上:“这是三天后的国运直播报名表。华夏区名额还空着。你报名,系统会给新手奖励。你需要那个奖励。”
陈一九看着那张表,上面印着二维码和报名截止时间:三天后,中午12点。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廖广生会告诉你,你师父在日本。”沈明明盯着他,“但你去了也没用。那本书被人守着,你进不去。你需要系统给的技能。”
老廖的声音突然在陈一九脑子里响起:“他说的是真的。”
陈一九浑身一僵,没敢扭头。
沈明明看他表情不对:“怎么了?”
“没事。”陈一九把那张报名表折起来,塞进裤兜。
沈明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报不报名你自己定。但去日本的事,你最好等几天。三天后直播开始,你如果赢了,带着奖励去,胜算大。”
小周合上文件夹,跟着站起来。
两人往门口走,沈明明回头:“那本书别离身。晚上睡觉也抱着。”
卷帘门拉开,两人出去,门又拉上。
陈一九站在原地,手心那个印子烫得发疼。
他走到柜台前,那本书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封面缺了半边,碎边翘着。
老廖从书页里浮出来,坐在柜台上,两条腿悬空晃着。
“报名吗?”他问。
陈一九没回答,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报名表,摊开在柜台上。
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报名成功后,系统将在24小时内发放新手礼包。
他摸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页面跳转,显示一行字:“华夏区报名通道,剩余名额:1。”
下面一个红色按钮:【确认报名】
陈一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老廖飘到他旁边,盯着屏幕。
陈十九按了下去。
页面刷新,显示:“报名成功。选手编号:华夏-0371。新手礼包发放中……”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国运直播系统”:
“【新手礼包】已发放:技能‘古籍修复·入门’×1,道具‘止血绷带’×1,提示‘三天后上午9点准时接入直播大厅,迟到视为弃权’。”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心那个印子不烫了,变成温的。
老廖在旁边笑了,笑出声:“好,有点样子了。”
陈一九抬头看他:“我师父当年也参加过?”
老廖笑容收了,沉默了两秒,飘回书页里,只露个头顶:“他参加过。输了一局。然后书就丢了。”
日光灯管突然亮了,刺得陈一九眯眼。
他低头看那本书,书页上多了一行字,墨是湿的:
“别输。”
陈一九攥着手机,手心那个印子温温的,像被人握过。
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
他走到门口,掀开卷帘门一条缝往外看——路灯底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灰衣服,驼背。
廖广生。
像感觉到他看,廖广生慢慢转过身,隔着三十米远,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
陈一九顺着看过去,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尾灯亮着。
再回头,廖广生不见了。
他放下卷帘门,回到柜台前,把那本书拿起来,夹在胳肢窝里。
手心那个印子又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印子中间那个“匠”字,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
老廖没再出来,书页安安静静的。
陈一九关了台灯,摸黑走进仓库,躺在那床棉被上,书放在枕头边。
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墙裂到西墙,中间分了个叉,像树枝。
他摸出手机,打开那条系统短信,又看了一遍。
三天后,上午9点。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枕头边那本书轻轻动了一下,像翻了一页。
他没睁眼。
手指摸过去,压在书上,书不动了。
窗外有野猫叫,叫了三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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