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九是被手心烫醒的。
他睁开眼，仓库里黑着，门缝底下没光。摸出手机看，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心那个“匠”字印子发红，像被人用烟头烫过，但不疼，就是热。
枕头边那本书摊开着，书页发光，照亮一小块棉被。
老廖坐在书页上，两条腿悬空晃着，看他：“醒了？”
陈一九坐起来，后脖子咔响了一声。
“它烫你，是提醒你该干活了。”老廖指了指他手心，“活本认主之后，每天得喂。”
“喂什么？”
“时间。”老廖从书页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半透明的脚穿过水泥地，“每天至少陪它一小时。翻翻页，摸摸它，说说话。不然它饿，一饿就烫你。”
陈一九低头看手心，印子慢慢变暗，不烫了。
他伸手把书拿起来，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翻。纸页发脆，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怕吵醒谁。
翻到中间，有一页画着图，线条很淡，像个人拿着刀在修书。
“这是你？”陈一九问。
老廖凑过来看了一眼：“嗯。年轻时候。”
陈一九盯着那张图，图上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手指的姿势跟他昨天补洞时一模一样。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手心印子温温的，不烫了。
窗外天还没亮，巷子里有电动车过去，压到井盖，哐当一声。
陈一九躺回去，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老廖。”
“嗯？”
“我师父当年，也这么喂过你？”
老廖沉默了几秒，飘回书页里，只露个头：“喂过。喂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他去参加那个直播，输了，我就落到别人手里了。”老廖缩进书页，声音闷闷的，“那三年，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喂我，比你还准时。”
陈一九没说话。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洗了把脸，去书店开门。
周老板八点来的，拎着豆浆油条，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愣了一下：“这么早？”
“睡不着。”
周老板把油条掰成两截，递给他一截：“吃。”
陈一九接过来，咬了一口，油条凉了，有点硬。
一上午没什么人。有个男的进来问有没有高考资料，周老板说没有，男的走了。有个老太太进来卖旧书，一蛇皮袋，周老板翻了翻，给了二十块。
陈一九坐在柜台后面，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把竹片刀，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刀柄上“陈记”两个字被磨得有点花了，但还能认出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中午周老板出去吃饭，让他看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晒得头皮发烫。对面卖手机贴膜的在吃盒饭，一边吃一边刷视频，笑得肩膀直抖。
旁边凉皮大姐的摊子前排了四个人，她忙得满头汗，围裙上沾着辣椒油。
陈一九转身回柜台，把那本书从收银机底下抽出来，放在柜台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翻。
翻到那张图的页面，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图上那个人的手指。
纸有点涩，摸着像普通的旧书，但他知道不是。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沈明明发的短信：“考虑好了？今天下午三点前还能取消报名。”
陈十九没回。
又震一下，廖广生的：“那辆车是来接你的。想好了就去。不想去就别出这个门。”
陈一九盯着两条短信，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下午两点多，店里进来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黑色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在书架前面转了一圈，抽出一本《平凡的世界》，翻了翻，放回去。
然后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陈一九：“陈一九？”
陈一九抬头。
男的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个牛皮纸信封。
“有人让我送这个来。”
陈一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人，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本书，低着头在修。光线暗，看不清脸，但那人手指的姿势，他认得。
师父。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三天后，大阪见。”
陈一九抬头想问，那个男的已经走了，门口风铃还在晃。
他追出去，街上人来人往，没看见那个男的。
凉皮大姐抬头看他：“一九，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往哪走了？”
“哪个？”
陈一九没回答，站在门口，太阳晒得眼睛发酸。
他回到柜台后面，把那照片又看了一遍。师父瘦了，头发白了大半，但手指还是那样，修书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来。
他把照片夹进那本书里，夹在画着老廖那张图的页面。
书页动了一下，像在摸那张照片。
下午四点多，周老板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他一杯：“你嫂子买的，喝吧。”
陈一九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腻人。
周老板坐到他旁边，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十九没吭声。
“有事就说，别憋着。”周老板弹了弹烟灰，“我虽然不是你亲哥，但你也跟了我三年了。”
陈一九低头看奶茶，珍珠沉在杯底，黑黑的一团。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周老板抽烟的动作停了半秒：“多远？”
“日本。”
周老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盯着他看了三秒：“去多久？”
“不知道。”
周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十张红票子，拍在柜台上。
“拿着。”
陈一九愣住。
“别跟我客气。”周老板把烟盒揣回兜里，“你师父当年走的时候，也跟我说要出远门，我说行，你去吧。结果再也没回来。”
陈十九看着那沓钱，没动。
“你这次去，找到他，带回来。”周老板拍了拍他肩膀，“找不到，也得回来。我这店还缺人。”
说完，他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陈一九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那沓钱，手心印子烫了一下。
他拿起钱，折好，塞进裤兜。
裤兜有洞，他摸到大腿皮肤，凉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关了店门，去仓库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把竹片刀，那本书，手机充电器。他找了个帆布包，全塞进去，拉链拉上一半，鼓鼓囊囊的。
老廖从书里飘出来，坐在棉被上，看他收拾。
“怕吗？”
陈一九没回答。
“怕也正常。”老廖晃着腿，“我当年第一次出远门，也怕。那时候没飞机，坐船，吐了一路。”
陈十九拉上帆布包拉链，拎起来掂了掂，有点沉。
“老廖。”
“嗯？”
“到了日本，你能出来吗？”
老廖沉默了一会儿，飘回书里：“书在哪，我就能在哪。但那本书在谁手里，我就得听谁的。”
陈一九愣了一下。
“你师父手里那本《永乐大典》，是我分出去的一部分。”老廖的声音从书页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去不了那边，但你能。你见到那本书，摸到它，我就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陈一九把那本书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书页安安静静的。
“那本书里，也有一个你？”
“有。”老廖说，“但那不是我，是我师弟。脾气比我差多了，你小心点。”
陈一九把书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
仓库门锁好，他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亮着，地上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胖丫头从卤味摊探出头：“陈哥，出门啊？”
“嗯。”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胖丫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
陈一九点头，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方向。卷帘门拉着，门口的灯亮着，照着那块“周记旧书”的招牌。
他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条短信，国运直播系统发的：
“距离直播接入还有14小时。请确保网络畅通，环境安静。迟到视为弃权，弃权惩罚：随机扣除一项生活必需品。”
陈十九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走。
街上人不多，有几家店还开着，亮着灯。卖手机贴膜的在收摊，折叠桌收起来绑在三轮车上。凉皮大姐在刷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他走到公交站，站牌下面站着一对情侣，女的靠着男的肩膀，在刷手机。
等了五分钟，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刷了卡，坐到最后一排。
车晃着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
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手伸进去，摸到那本书的封面。
书没抖，温温的。
老廖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陈一九闭上眼睛，头靠着车窗玻璃，玻璃凉，硌得太阳穴疼。
车晃了二十分钟，到火车站了。
他下车，进站，取票，过安检，找到候车室坐下。
候车室里人不多，有几个打瞌睡的，有个小孩在吃泡面，吸溜吸溜响。大屏幕上的车次表一直在跳，红色的字。
他低头看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七个多小时。
他把帆布包抱紧，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旁边那个吃泡面的小孩打了个嗝，他妈妈小声骂了一句。
广播响了，某某车次开始检票。
陈一九睁开眼，不是他那趟。
他又闭上眼睛。
手心印子突然烫了一下，烫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个人。
女的，三十来岁，穿西装，头发扎得很紧，就是上次送机票那个。
她低头看着他，手里拎着那个行李箱。
“没睡？”
陈十九坐直了。
女人在他旁边坐下，行李箱放在腿边，脸朝着前方，不看他。
“你师父让我转告你，到了大阪，别出机场。”
陈一九愣了一下。
女人继续说：“有人会在里面接你。出了机场，就没人管你了。”
“谁接我？”
女人没回答，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那本书，别让任何人碰。包括接你的人。”
她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陈一九坐在那儿，手心印子还在烫。
他伸手进帆布包，摸到那本书，拿出来，翻开。
书页上多了一行字，墨是湿的：
“别信她。”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他把书合上，塞回包里，抬头看候车室。
人多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坐满了椅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那个吃泡面的小孩吃完了，在舔叉子。
广播又响了，这回是他的车次。
他站起来，背上包，往检票口走。
检完票，下楼梯，站台上有风，吹得他眯眼睛。
火车进站了，他上去，找到座位，靠窗。
对面坐了个老头，戴着帽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陈一九把包抱在怀里，头靠着窗户，看外面。
站台上有几个人在跑，赶车，跑得气喘吁吁。
车开了，站台的灯光往后跑，越来越远，没了。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几盏灯，一晃就过去。
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本书，书皮有点热。
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看，国运直播系统发的：
“距离直播接入还有6小时。请准备好。华夏区当前报名人数：1人。如开赛前无新增报名，您将自动成为华夏区代表。”
陈一九盯着屏幕，手指悬着。
火车晃了一下，对面老头的帽子滑下来，盖住脸，他没醒。
陈一九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睛。
耳边是火车的声音，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老廖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轻，像怕吵醒谁：
“睡吧。到了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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