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一闪,脚底下踩实了。
陈一九低头,是沙滩,沙子白得刺眼,海浪扑上来,退下去,留下泡沫。他攥紧手里那本书——还在,帆布包没了,手机没了,兜里那把竹片刀也没了。
头顶悬着块巨大的光屏,分了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一个选手。他的画面在左下角,格子上面飘着三个字:华夏区。
弹幕从屏幕下方滚过去,密密麻麻,看不清字。
旁边隔了十几米,站着个黑人选手,光着膀子,胸口的肌肉一抖一抖的,正蹲在地上摆弄几块石头。更远点的地方,有个白人大胡子在砍树枝,砍下来的树枝堆成一堆。
陈一九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T恤,袖口那块浆糊印子干了,硬邦邦的。
他抠了一下,没抠掉。
弹幕突然变密了,有几条飘到他眼前,字号放大,像故意让他看见:
“华夏区有人了?”
“这人谁啊没见过”
“穿工作服就来了?”
“是不是走错片场了哈哈哈哈”
旁边那个黑人选手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英语嘀咕了一句。陈一九没听懂,但弹幕翻译飘过来:“这人是修什么的?”
陈一九没理,把书抱紧。
手心烫了一下。
老廖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很轻,像凑在耳边说:“别慌,他们笑他们的。”
空中那个光屏闪了闪,一个声音传出来,分不清男女,像电子合成音:
【欢迎各位来到国运直播第一轮。现在宣读选手资料——】
屏幕上各个格子的画面缩小,中间出现一个大框,开始滚动各国选手的信息。轮到华夏区时,画面定格。
陈一九那张证件照。
拍照那天他刚睡醒,眼睛肿着,头发乱糟糟的,照相馆老板让他笑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拍出来比哭还难看。
【华夏区代表:陈一九,24岁,职业:古籍修复学徒。】
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炸了。
“古籍修复是什么东西?”
“修书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华夏没人了吗派个修书的来”
“这是来旅游的吧笑死”
旁边那个黑人选手笑出声,嘴咧得很大,露出白牙。
陈一九没看他,盯着光屏,手心印子又烫了一下。
电子合成音继续:
【第一轮项目:野外求生·生火。规则如下——每位选手将被传送至独立无人岛坐标,无工具,无火种,限时30分钟。生火成功者晋级,失败者淘汰。淘汰惩罚:所在国家未来一周内随机三天恶劣天气。】
话音刚落,陈一九眼前白光一闪。
再睁眼,脚下是沙滩,海浪声比刚才近,哗哗的。身后的树林密不透风,头顶太阳晒得头皮发烫。空中那个光屏还在,但只剩他一个人的画面,角落里显示时间:29:59。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裤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钱没了,手机没了,钥匙没了,竹片刀也没了。
只有手里那本书还在。
书皮发烫,但老廖没出来。
他翻开书,书页空白,没字。再翻,还是空白。
“老廖?”他小声喊。
没回应。
手心印子烫了一下,像在说“在”。
陈一九把书合上,夹在胳肢窝里,四处看。
沙滩上什么都没有,除了沙子就是几块被海浪冲上来的木头,泡得发白。他往树林里走了几步,地上有枯枝,有落叶,有藤蔓。
他捡了几根枯枝,又捡了一块带棱角的石头,蹲在沙滩上。
弹幕从光屏底下滚过去,这回他能看清了:
“他怎么不动?”
“不会连钻木取火都不会吧”
“修书的不应该会钻木啊笑死”
“三十分钟呢急什么”
“别的选手都开始了”
陈一九抬头看光屏,其他格子里,有人用石头砸石头,火星乱溅;有人在削木头,削得满手木屑;有个女的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陈一九愣了一下,不是说不让带工具吗?
弹幕飘过:“她怎么有打火机?”
“人家新手礼包抽的”
“华夏那小子估计没抽到吧”
“哈哈哈哈非洲兄弟都开始冒烟了”
陈一九低头,盯着手里的枯枝。
他见过钻木取火,视频里刷到过,但没试过。他把那根粗点的枯枝放地上,用石头在中间砸出一道槽,然后找了根细点的当钻杆,双手夹住,开始搓。
搓了十几下,手心发红,没烟。
他换了个姿势,把钻杆竖着,双手来回搓,像搓绳子那样。又搓了二十几下,手心火辣辣的疼,还是没烟。
弹幕:
“姿势不对”
“这能钻出来我吃屎”
“他是不是傻”
陈一九停下来,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沙子上,洇开一小块。
手心印子烫得厉害,像有人在拿烟头摁。
他盯着那根榆木——老廖之前说这是榆木,可以用——但为什么不出烟?
缺什么?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老廖的话:“木燧法,榆木为牝,需配枯草。”
枯草。
他站起来,往树林里跑。脚下沙子陷进去,跑不快。进了树林,落叶厚厚一层,他蹲下来翻,翻出一把干枯的野草,连根拔起,揉成一团,攥着往回跑。
回到沙滩上,他把枯草放在榆木槽旁边,重新开始钻。
这次他钻得很快,双手来回搓,搓得胳膊酸,手心疼。
十几下后,槽里冒烟了。
他把钻杆拿开,赶紧把枯草盖上去,弯下腰吹气。
烟大了。
再吹,有火星,枯草燃了,一小撮火苗。
他把准备好的细枯枝架上去,火苗舔着枯枝,噼啪响。
火着了。
陈一九蹲在那儿,盯着那团火,手还在抖。
弹幕又停了。
然后——
“???????”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钻出来了???”
“三分钟就钻出来了???”
“我看别人钻了十分钟还没冒烟”
“假的吧他肯定有道具”
“裁判呢?检查!”
“他用了什么方法?”
陈一九没看弹幕,往火里添了根粗点的树枝,然后一屁股坐在沙滩上,腿软了。
手心印子慢慢不烫了,变成温的。
老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闷闷的:“可以,火别灭,等时间到。”
陈十九抬头看光屏,他的画面被放大了,格子占了屏幕一半,右下角的在线人数从237万跳到891万,还在涨,跳到1200万,1500万。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偶尔飘过几条能看清的:
“这人到底谁啊?”
“古籍修复师这么牛?”
“他刚才用的是什么方法?”
“有没有人录屏了?”
“华夏捡到宝了?”
旁边那个黑人选手还在钻,满头汗,没冒烟。
陈一九没管,盯着火苗。
海风吹过来,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
他低头看那本书,书页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图,是个人蹲在地上钻木取火,旁边一行小字,墨迹很新,像刚写的:“木燧法,榆木为牝,需配枯草。”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时间还剩十四分钟。
远处海浪扑上来,退下去,又扑上来。
他闭上眼睛,听海浪声。
弹幕还在刷,但他没看。
手心印子温温的,像被人握着。
老廖没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光屏里传出电子合成音:
【检测到已有12位选手完成生火,晋级下一轮。剩余时间18分钟,未完成者请抓紧。】
陈一九睁开眼,站起来,往火里又添了根树枝。
抬头看光屏,他的在线人数已经两千三百万了。
弹幕飘过一条,字很大:
“我查了,古籍修复师是修古书的,跟钻木取火有毛关系?”
下面有人回:“他用的方法是《天工开物》里的,我刚刚搜的。”
“《天工开物》是什么?”
“古代科技书,明朝的。”
“卧槽,他用明朝的技术赢了现代人?”
陈一九盯着那条弹幕,愣了一下。
明朝的?
他低头看那本书,书页安安静静的,老廖没出来。
光屏上时间还剩七分钟。
又有几个人完成生火,画面上一小格一小格地亮起火焰标志。
陈一九坐回沙滩上,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按着封面。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打了个喷嚏。
弹幕:
“他打喷嚏了”
“哈哈哈哈好真实”
“别感冒了兄弟”
“华夏网友开始关心选手健康了”
陈一九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天,太阳偏西了,不知道是几点。
光屏上时间归零。
【第一轮结束。晋级人数:38人。淘汰人数:62人。淘汰选手对应的国家请注意查收天气预警。】
陈一九站起来,火堆还在烧,他往后退了一步。
白光一闪。
再睁眼,他站在一个大厅里,周围站着三十多个人,就是刚才那些晋级的选手。有人笑着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喘气,有人盯着他看。
那个黑人选手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旁边有翻译器自动翻成中文:“你,厉害,怎么做到的?”
陈一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廖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别理他,下一局要开始了。”
光屏在大厅中央亮起,电子合成音:
【恭喜各位晋级。第二轮项目将在24小时后开启。请各位选手利用休息时间做好准备。晋级奖励已发放至各位的系统背包,请查收。】
陈一九眼前弹出个小窗口,透明的,上面写着:
【晋级奖励:技能点×1,止血绷带×2,随机食谱×1(可学习一道野外生存食谱)】
他愣着,不知道怎么领。
旁边有人伸手在空中点了点,那个小窗口就消失了。
他也学着伸手,点了点“领取”,窗口消失,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信息:烤鱼的方法,用什么树枝穿,烤多久,翻几次面。
陈一九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周围的人陆续消失,白光一闪一闪的。
他也想走,但不知道怎么走。
手心印子烫了一下,老廖说:“闭眼,想回去。”
他闭上眼,想那个仓库,想那床棉被。
白光一闪。
睁开眼,他站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怀里抱着那本书,帆布包还在脚边。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看他。
他低头看手机,时间还是凌晨,距离他离开候车室只过去了几分钟。
但直播已经结束了。
他坐下,把那本书翻开,书页上多了一行字:
“第二局,明天。”
陈一九盯着那行字,手心印子温温的。
候车室广播响了,他该检票了。
他站起来,背上包,往检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刚才坐的地方。
椅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刚才还没有。
他走过去,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
“第二局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没有署名。
陈一九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裤兜,检票上车。
火车开了,窗外黑漆漆的。
他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老廖没出来。
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硌得太阳穴疼。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直播我看了。你师父也看了。”
陈一九坐直了。
又一条:“他在京都等你。赢了第二局,就能见他。”
第三条:“别输。”
陈一九攥着手机,手心印子烫得发疼。
窗外有灯光一闪,照在他脸上,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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