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空脑子一楞,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瞥了一眼脚下那团还在不断扭动、散发着怨毒气息的黑影,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荒诞感。
这家伙怎么跟条狗似,一天到晚叫个不停。
他不再理会影子的聒噪,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死寂的大殿。
青砖之上,金光微敛的香炉稳稳落地,而在其正前方,那道由自己体内降圣余韵所化作的关公神龛虚影,正散发着镇压八方的煌煌威压。
这香火,送到这里差不多了。
送香火的仪轨,成于心,结于果。
“嘿嘿,你这会总得回去了吧?
回去就要经过那乱葬岗哦。”
影子见云空停下动作,又开始在阴暗处阴阳怪气地挑衅。
云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一挥。
铛!
一声清脆冷硬的铜锣声在大殿内陡然炸响,直接将影子里的尾音震得粉碎。
收起铜锣,云空转身踏出三仙宫的破旧门槛。
回去的过程,倒是出乎云空意料的平静。
没有厉鬼拦路,没有死尸复生。
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头在锣声的余威和神龛的镇压下,死寂得如同一潭死水。
不多时,关帝庙古朴的飞檐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赵庙祝正站在庙门前,手里拿着那杆老旧的旱烟袋。
看到云空毫发无损地踏着泥路归来,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笑了笑。
“香火送到了吧?”
云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走上前将手中那面立了大功的铜锣恭敬地递还给他。
庙门内,顾何这会倒是难得的安静,正捧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泛黄古书,坐在蒲团上看得很是入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瞥了眼云空。
可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一惊。
“云空,你影子里,是谁!”
作为【潜行者】序列的拥有者,她对阴影的感知极其敏锐。
她一眼就发现,自己平时最喜欢躲藏、也是最安全的那个位置,竟然被什么不知名的诡异东西给强行抢占了!
云空咳咳两下,没有回答顾何,而是转头看着神色如常的赵庙祝。
“祝翁爷,我这影子的,是灾厄么?”
老赵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深邃的目光落在了云空的脚下。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犹如枯木般的手指,指尖并拢,对着云空的影子轻轻一点。
嗡——!
庙内供奉的关公神像仿佛生出了感应,那一双威严的泥塑眼眸中,瞬间射出一道刺目的纯正金光,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入云空的影子中,将那团黑影死死地钉在地上,狠狠地烤了烤。
“嗷~
痛痛痛,别照了!”
影子如遭雷击,爆发出极其凄厉的惨叫,声音中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对这种纯粹神威的恐惧。
“还不快出来?”
老赵收回手指,语气带点看戏般的玩味。
影子里的家伙先是身子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顶不住金光的炙烤,化作一团黑雾,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的阴影里滚了出来。
雾气散去,显露出的本体,居然是一条通体漆黑、骨瘦如柴的野狗。
老赵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底细。
这家伙,是传说中的哮天犬一脉遗种。
虽然在红墙世界里沾染了阴气,天天狐假虎威地作恶、嘴里不干不净,但受限于位格,到底也没真害过谁的性命。
“怎么跟你身上去了?”
老赵吐出一口烟圈,看向云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微微思索。
这等心高气傲的神犬遗脉,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缩在一个凡人的影子里?
莫非,眼前这个能让关帝降圣的年轻人,与那位三只眼的二郎显圣真君也颇有关系?
“嘻嘻,云空,这狗怎么好可爱,怎么还躲你影子里面去了?”
顾何见这不可一世的“灾厄”居然是条狗,顿时放下了警惕。
她放下古书,快步走到那条黑狗面前,蹲下身子,伸出白皙的手想要摸一摸它的脑袋。
结果,那黑狗极其不给面子,直接“嗷”了一下,露出尖锐的獠牙,顺势就要咬人。
“呀,还挺凶的嘛。”
顾何手一缩,不仅不怕,反而笑嘻嘻的逗着它,显然是在749局见惯了各种恐怖的变异生物,对这种程度的凶相毫无感觉。
哮天犬见吓不住顾何,又瞥见旁边老赵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夹起尾巴,“呜呜”了两声,化作一溜黑烟,又极其熟练地跑回了云空的影子里。
躲进安全区后,它那股子怂包又嘴硬的本性再次暴露:
“哼,狗草的你们都要死了!
我们还是回去开市吧,开市那边多安全。”
此话一落。
原本气氛还算轻松的关帝庙内,温度骤降。
云空和顾何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两人齐齐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老赵。
这只狗,一语道破了他们来时的地名。
“开市,听起来倒是不错。”
老赵将旱烟袋别在腰间,背着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妙笑了笑。
云空眼神一凝,上前一步:“祝翁爷,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来历?”
“我也不知道,一切都是关帝爷的意思。”
老赵摇了摇头,回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因果推给了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云空知道在这种老狐狸嘴里抠不出关于世界本源的话,便直接切入正题:“那,你知道香炉么?
一个会篡改人们认知的香炉。”
云空死死盯着老赵的眼睛,势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了解一些关于破局的关键信息。
开市几百万人,等不起。
顾何这会也跟着紧张起来,她更关心失散的亲人:
“祝翁爷,阳姐和慕晴,她们两个和我们走散了,我们……”
老赵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打断了顾何的焦虑。
“走散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没有去到红庙就行。”
他浑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至于那个香炉,怕是从红庙出来的吧?”
听到“红庙”这两个字,云空和顾何心中皆是一紧。
这恐怕就是他们初次误入时,遇到的那个全是恐怖灾厄、连苍穹都能抹除的崭新庙宇!
如果香炉的源头在那里,那麻烦就大了。
老赵没有卖关子,极其平淡地给出了答案:
“香炉的处理法子很简单,游神一次即可。”
“游神?”
云空听得眉头紧锁,有些头大。
开市那是一座极度现代化的超凡都市,人们信仰的是序列和基因,连最基本的祭祀都断绝了,上哪去组织一场浩大正统的游神大典?
“要是没法游神,要怎么办?”
云空追问。
“找到它的真身,将它复以原位。
香炉而已,就应该祭祀用的。”
老赵淡淡说了句,一语道破了规则类灾厄的本质——万物皆有其位,不在其位,便生灾厄。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满脸焦急、眼眶泛红的顾何。
“至于你说的那两个人,恐怕会在周都。”
“周都?”
云空和顾何异口同声,脸上满是错愕。
“周都,离这里大约几百里地。”
老赵转过身,看向庙外的灰暗天空,“你们要不要歇息一会?
后天,我们就要游神了。”
老赵话题转得极快。
云空和顾何面面相觑。
在这红墙世界里滞留得越久,时间流速的错位就越恐怖。
要是真在这里等上两天看一场游神,等他们回去,开市恐怕早就连骨灰都炸没了!
老赵人老成精,似乎也看穿了两人急如星火的心事。
“行吧,你们可以先回去吧,这游神,我一个人也行。”
云空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开市的危局需要他,但红墙世界隐藏的秘密和失散的同伴也同样重要。
“祝翁爷,若是我们离开之后,还能回到这里?”
啪!
老赵突然抬起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云空的后脑勺上,刚才那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瞬间消失,厉声呵斥道:
“你是关公降圣过的子弟,不来这里,去哪?”
他瞪了云空一眼,摆了摆手催促道:
“行了,快回去吧。
待会天黑之后,大鲲就会过来,再想回去。
就没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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