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是暗了下来，而是“沉”了下来。
红墙世界里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此刻仿佛吸饱了墨汁的烂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关帝庙的飞檐上。
庙外的荒草停止了摇晃，死寂得听不见一丝风声，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院子里，那些忙碌的粗布村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院子正中央，那顶雕刻着夜叉恶鬼的纯黑木轿，以及分列两旁、涂着惨白底漆和猩红腮红的十二个等身纸人。
老赵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样式古旧的青色道袍，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人皮灯笼。
他走到云空三人面前，没有废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三根没有任何香气、反而透着一股陈年尸臭的黑色线香，依次递给云空、顾何以及林婉。
“游神起轿，百鬼夜行。
这香叫‘引魂香’，拿着它，外面的东西就会把你们当成送葬的死人，不会轻易起贪念。”
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荡的院子里透着一股子阴寒，“点上，无论发生什么，香不能断。”
林婉颤抖着手接过那根黑香。
作为琉市的高阶序列者，她习惯了用能量和光辉去碾压敌人，但此刻，握着这根轻飘飘的死人香，她体内的【灵引】序列竟然被压制得如同死水一般，连一丝光芒都泛不出来。
在这红墙的底层规则面前，现代的超凡序列，卑微得像个笑话。
云空神色如常，指尖轻轻一搓，借着体内那一丝温润的浩然正气，悄无声息地点燃了黑香。
“规矩只有三条，拿命记好了。”
老赵提着灯笼，浑浊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林婉这个“外人”，“第一，无论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哪怕是你亲爹叫你，绝不能回头。”
“第二，不管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挡路，不能出声，不能绕道，直接撞过去。”
“第三，跟着我的灯笼走，落后三步者……神仙难救。”
话音刚落。“吱呀——”没有任何人下达指令。
那分列两旁的十二个纸人，画上去的墨汁眼珠突然齐刷刷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了前方的院门。
紧接着，它们那单薄脆弱的纸糊手臂，竟然硬生生地抬起了那顶重达千斤的纯黑木轿！
木头摩擦的沉闷声响，在这个死寂的院子里令人毛骨悚然。
“起轿。”
老赵喉咙里挤出两个干瘪的字，提着绿灯笼，佝偻着背，率先跨出了关帝庙的高门槛。
纸人们抬着黑轿，脚步僵硬却出奇一致地向前平移，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云空单手持香，步履平稳地跟在轿子右后方。
顾何紧紧贴着他的影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婉咬着牙，强忍着双腿的战栗，死死盯着前方云空的背影，跟了上去。
踏出关帝庙的那一刻。
周围的世界，彻底变了。
浓郁的灰白色大雾瞬间吞没了来时的退路。
脚下的黄泥路变得泥泞不堪，仿佛浸泡着一层黏稠的暗红色血液。
雾气中，影影绰绰。
林婉能够极其清晰地感觉到，在他们这支诡异队伍的两侧雾海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实体，只有一道道贪婪、冰冷、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般黏在他们的皮肤上。
“嘻嘻……”
一阵极其尖锐、若有若无的女人笑声，贴着林婉的左耳根响了起来。
那声音近得仿佛有人正趴在她的肩膀上吹着凉气。
林婉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调动精神力去抵抗，想要转头去看。
但就在她脖子即将转动的那千分之一秒。
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稳稳地按在了她的右肩上。
是云空。他没有回头，眼睛依旧平视着前方那盏摇晃的幽绿灯笼，脚下的步子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只是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极度冷漠的声音说：“想死，就回头。”
林婉如遭雷击，瞬间清醒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战术服的内衬。
她僵硬地把脖子扭正，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刚刚那一瞬间，如果云空没有按住她，一旦她回了头，吹灭了双肩的阳火，这大雾里的规则会瞬间把她拖进不可名状的深渊。
云空收回手，眼神依旧是一口枯井。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三张底牌——浩然正气、绝杀一击、金匮防御，正在这红墙世界的压迫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说明，真正的杀机，根本不是雾里这些游荡的孤魂野鬼。
“咚……咚……咚……”
前方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敲击声。
像是在敲一面破鼓，又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重物，正在一步一步地砸向地面，朝着游神队伍迎面走来。
提着灯笼的老赵脚步猛地一顿，那张橘皮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比死人还要难看的凝重。
“都把眼睛闭上。无论什么东西撞过来，继续往前走。”
老赵的声音在发抖，他将手里的人皮灯笼高高举起。
前方翻滚的灰雾，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一个足足有三层楼高、浑身长满黑色长毛、脖子上却顶着一颗腐烂婴儿头颅的畸形怪物，正拖着一条巨大的生锈铁链，拦在了那条狭窄的泥路正中央。
它那双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珠，正死死地盯着游神队伍中央的黑轿子，喉咙里发出令人理智崩塌的浑浊嘶吼。
“这是……什么东西？”
躲在影子里的顾何，通过二维视角看到这一幕，哪怕身经百战，也忍不住发出了绝望的颤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灾厄，这是超出了人类认知维度的某种扭曲规则实体！
面对这等足以将整支队伍碾成肉泥的恐怖巨物，云空没有退。
按照老赵的规矩——不能出声，不能绕道，直接撞过去。
云空眼帘微垂，左手稳稳持着那根燃烧的黑香，右手的大拇指，极其隐秘地扣住了食指的指节，捏出了一个只起了一半的【伏魔诀】。
体内那道暗红色的“绝杀一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鲨，开始在他经脉中疯狂躁动。
“走。”
云空低语。不退反进，迎着那座恐怖的肉山，游神队伍继续无声地向前平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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