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粘稠。
雾气并没有在城门前散去,反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了,变成了一层极其厚重的灰白色幕布,死死贴在高达十丈的黑色城墙上。
城门大开着。 没有守卫,没有城门的名字。
只有两扇剥落了红漆、钉着满是铜锈的巨大门扉,像是一张永远无法合拢的深渊巨口,向外吐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霉味。
老赵在离城门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那盏幽绿色的人皮灯笼往下压了压,声音干瘪得像是在锯木头:“跨门槛,左脚先进。
无论门洞里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别抬头,别躲。”
纸人们抬着纯黑木轿,僵硬地迈出了左腿,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城门的幽暗之中。
云空单手护着手中那根正在缓慢燃烧的黑色引魂香,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左脚稳稳地跨过了那道足有半膝高、包着铁皮的门槛。
跨过去的瞬间。 温度没有变化,但林婉却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被强行放缓了。
那是一种完全剥离了“阳气”的绝对死寂。
“滴答。”
一滴极其冰冷、带着浓重腥臭味的粘稠液体,从高高的城门洞顶端滴落,精准地砸在了林婉的肩膀上。
林婉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按照本能,她几乎要抬头去看上面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但云空那挺拔的背影,以及老赵进城前那句冷冰冰的警告,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她的脑海里。
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压下抬头的冲动,双眼死盯着云空的脚后跟,机械地向前挪动。
直到走出那段深邃压抑的城门洞。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让人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
没有想象中的死城废墟,也没有满地白骨。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一条极其宽阔、甚至可以说是“繁华”的长街。
长街两侧,挂满了一排排惨白色的纸灯笼。
街道两旁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小贩在摊位后忙碌,行人在街上穿梭。
有穿着清代马褂的商人,有穿着民国学生装的青年,甚至还有穿着破烂现代服饰、眼神空洞的男女。
这分明是一幅熙熙攘攘的市井长卷。
然而,却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叫卖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
成百上千的“人”在这条长街上活动,却像是被抽走了声音的默片。
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惊悚感,如同潮水般将人淹没。
就在老赵手里的幽绿灯笼亮起、纯黑木轿出现在长街尽头的那一瞬间。
“唰——” 整条长街,沸腾的“默片”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摊贩、所有行人,无论刚才在做什么,此刻全部停下了动作。
成千上万颗头颅,在一瞬间,以一种极其生硬、甚至扭断了脖子的诡异角度,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无数双没有眼白、或者只剩眼白的死寂瞳孔,死死地盯住了这支突如其来的游神队伍。
林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被成千上万个非人之物同时注视的恐怖压迫感,几乎要瞬间碾碎她的理智。
如果不是手里那根引魂香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黑烟,像一层薄薄的面纱般遮掩了她身上活人的阳气,她毫不怀疑,自己此刻已经被这些东西扑上来撕成了碎片。
“别慌。”
云空极其细微的声音,顺着两人之间那条随时保持连接的【灵引】精神桥梁,平静地传递到林婉的脑海中。
“它们看的,不是我们。”
林婉强忍着战栗,余光微微一瞥。
果然。 这些东西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他们这几个活人身上,而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敬畏与狂热,死死盯着队伍中央那顶雕刻着夜叉的纯黑木轿。
在红墙的规则里,游神,是至高无上的祭祀。
它们在恭迎神明巡境。
老赵提着灯笼,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随着队伍的推进,前方原本拥挤不堪的“人群”,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的水波,无声无息地向街道两侧退去,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它们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朝拜。
云空走在这诡异的朝拜通道中,眼神深邃,不露声色。
他没有去看两侧那些诡异的摊位上摆着的死人头发、指甲或是发黑的血肉,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左脚微微点地,踩住了自己的影子。
“哮天。”
云空在心底冷冷地下达指令。
二维的影子空间内,哮天犬正趴在顾何的怀里,狗脸也是难得的凝重。
听到云空的传唤,它那干瘪的鼻子贴在影子的边缘,对着外界那浓郁的死气用力嗅了嗅。
“这破地方死气太冲了,简直比当年幽冥地府还臭。”
哮天犬在影子里低声嘟囔着,随后狗眼微微一亮,“找到了。
有两个活人的味儿,很淡,快被死气盖住了。
没在这条街上,在城中心的方向。”
云空微微颔首。 能在红墙降临的乱流中活下来,楚慕晴和楚慕阳两姐妹确实有些本事。
但活人在这满是死物的周都里,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如果不尽快找到她们,她们撑不了多久。
“这引魂香,还能烧多久?”
云空看着手中已经燃去三分之一的黑色线香,在心底计算着时间。
香一旦烧完,他们这几个活人,就会在这万鬼朝拜的周都长街上,瞬间暴露无遗。
前方的老赵似乎察觉到了云空打量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青石板上磕了磕烟枪的铜锅,那干瘪沙哑的声音,轻飘飘地顺着死寂的空气飘了过来:“别急,小子。
游神的轿子,得先去一趟‘城隍庙’走个过场。
过了那道坎,你们有的是时间找人。”
云空眼帘微垂,看着前方渐渐浓郁的灰雾中,那一座若隐若现、飞檐高耸的庞大黑色庙宇轮廓,嘴角极其细微地扯了一下。
城隍庙。
在这全是灾厄与死物的红墙世界里,供奉的,又会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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