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的尽头,灰雾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那座庞大的城隍庙,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浓雾深处。
没有现世庙宇的红墙绿瓦、庄严肃穆。
整座建筑的材质,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惨白色,像是用无数风干的骨粉混合着某种粘稠的液体强行糊成的,表面坑坑洼洼,透着刺骨的阴寒。
门楣上,没有挂牌匾。
只挑着两盏巨大的白纸灯笼。
灯笼皮极薄,隐约能看见里面燃烧着的不是烛火,而是一团团跳跃的幽绿色磷火。
白纸上,用刺目的暗红色,歪歪扭扭地画着两个类似于“吃”的古怪扭曲符文。
队伍在庙门外停下。
“砰。”
一声闷响。十二个涂着猩红腮红的纸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弯下僵硬的纸糊膝盖,将那顶重达千斤的纯黑木轿,稳稳地落在了庙外的青石板上。
木轿落地的瞬间,长街上原本还在无声朝拜的无数死寂行人,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入了两侧的灰雾中,连一丝衣角都没留下。
整条街,瞬间空了。
老赵提着人皮灯笼,站在高高的白骨门槛外,没有急着进去。
他转过半张橘皮般的老脸,死鱼眼看向云空和林婉,干瘪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轿子不进门,游神只拜鬼。”
“你们两个,拿着引魂香,跟我进去走个过场。
规矩加一条:跨过门槛后,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闻到什么味道,绝对、绝对不能抬头看那座‘神像’。”
林婉闻言,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引魂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了这座诡异的城隍庙,那根原本燃烧缓慢的黑香,此刻顶端的红点竟然诡异地明亮了几分,燃烧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飘出的黑烟,像是在抵抗着庙里散发出来的某种恐怖吸力。
“香烧得变快了……”
林婉通过【灵引】的精神桥梁,极其慌乱地向云空传递了一个微弱的念头。
香一旦烧完,他们身上的活人气息就会在这满是规则灾厄的周都里彻底暴露,下场绝对比死更惨。
“稳住心神。”
云空眼神依旧平静如死水,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顺着精神桥梁,极其克制地将一丝【浩然正气】再次渡入林婉的识海,帮她强行镇压住翻腾的恐惧。
“越怕,阳火越弱,香就烧得越快。
当自己是个死人。”
林婉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视线死死锁定在眼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走。”
老赵沙哑地吐出一个字,提着绿灯笼,率先跨过了那道惨白色的门槛。
云空单手护香,左脚迈入。
林婉紧随其后。跨入城隍庙的一瞬间。
没有想象中的阴风怒号,也没有恶鬼扑食。
整个大殿内部,出奇的安静。
安静到林婉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的狂跳声。
但大殿里的味道,却极其浓烈。
那是一种混合着陈年腐肉、发霉的布料,以及极其浓郁的劣质香灰的古怪气味。
这种气味浓稠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往人的鼻腔和毛孔里拼命地钻。
老赵的绿灯笼只能照亮脚下不到两米的方寸之地。
借着微弱的幽光,云空低垂着视线,极其冷静地观察着地面的细节。
大殿的地面,铺着的不是青砖,而是一块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色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涸发黑的血垢。
随着老赵的脚步向前挪动,视线所及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东西。
一开始是一些腐烂变黑的供果、纸钱的灰烬。
再往前走,出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贡品”——干瘪的断指、缠着黑发的头皮、以及一些连云空都无法辨认是什么生物的残缺内脏。
这就是周都“城隍”享受的香火。
就在这时,大殿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咀嚼声。
“咔嚓……吧唧……”
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坐在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上,缓慢而贪婪地咀嚼着某种带着脆骨的血肉。
伴随着咀嚼声,还有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漏风风箱般的喘息声。
林婉握着香的手猛地一抖,指节捏得发白。
那个声音,就在他们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而且,随着他们的靠近,那咀嚼声突然停了。
一种被极其恐怖的视线死死锁定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的泰山压顶,瞬间笼罩了两人。
林婉能感觉到,头顶上方,有某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正低下头,用那带着浓烈尸臭的鼻息,在嗅探着他们这几个不速之客。
“看脚尖。”
云空的声音在林婉脑海中冷冷响起,犹如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本能想要抬头看一眼的冲动。
云空自己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老赵那双破布鞋的后跟上。
但他体内那道蛰伏的【绝杀一击】,此刻却如同感受到了某种极端的威胁,在经脉中疯狂地跳动着,发出阵阵无声的刀鸣。
能让武圣关公留下的绝杀刀意产生如此强烈的应激反应,高台上的那个“城隍”,绝不是普通的灾厄。
老赵在距离高台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人皮灯笼,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极其恭敬地掏出了一叠巴掌大小、用人皮扎成的纸钱。
他没有点火,只是将那叠人皮纸钱,轻轻地放在了高台下方那个早已积满黑色污血的青铜香炉前。
“开市游神,途径周都。
借道借运,特献冥钱。”
老赵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沙哑,带上了一种极其古怪、仿佛唱戏般的尖锐腔调。
大殿内死寂了足足三秒。
“呼……”
头顶上方,那个庞然大物似乎喷出了一口满意的浊气。
紧接着,一只长满了青色尸斑、指甲足有半尺长的巨大手掌,悄无声息地从高台上方垂落下来,“啪”的一声,一把抓走了青铜香炉前的那叠人皮纸钱。
“可以了。退。”
老赵的声音恢复了干瘪,他没有转身,而是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
云空和林婉依法炮制,低着头,缓慢地向后退去。
就在云空的视线即将离开那尊青铜香炉底部的刹那。
他那古井无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绿灯笼极其边缘的余光扫射下,他在香炉那布满血污的底座边缘,极其不显眼的一个砖缝里,瞥见了一抹反光。
那不是红墙世界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极其现代的、沾着半凝固鲜血的银色四叶草耳钉。
云空的记忆瞬间回溯到几天前的开市749局。
他极其清晰地记得,楚慕晴的左耳上,戴着的,正是这枚一模一样的耳钉。
她们来过这里。甚至,就在不久之前!
云空眼底深处,一丝金色的神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捡那枚耳钉。
他只是单手护着手中燃烧的引魂香,跟着老赵的脚步,一步一步、平稳地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白骨庙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