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双手发颤地撑住棺材边缘,率先爬了出来。
她的双腿软得像面条,刚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靠着半截残破的木柱才勉强站稳。
楚慕晴则艰难地托着昏迷的妹妹,眼泪已经被冷汗风干,只剩下满脸的狼狈与疲惫。
云空站在一旁,没有伸手去扶。
他只是极其冷静地环顾着这间被阴祟几乎拆成空壳的吊脚楼。
这里是周都的“阴市”,红墙世界里死物交易的地方。
刚才为了躲避追杀,他踹门进来得太急,只注意到了屋子中央这口能隔绝阳气的棺材。
此刻借着从破败窗棂透进来的灰光,他才看清了这地方的全貌。
残破的木质柜台倒塌在一旁,地上散落着一些极其古怪的“商品”。
有扎得惟妙惟肖、却透着阴森死气的纸马;有染着暗红色颜料、不知用什么皮鞣制而成的皮影;还有几叠散发着浓烈霉味的厚重布料。
这是一家卖死人行头的“寿衣铺”。
“云空,我们没有引魂香了。”
林婉看着满地狼藉,绝望地喘息着,“只要跨出这扇门,我们活不过十秒。
怎么离开周都?”
云空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布料前,用脚尖轻轻挑开压在上面的碎木板。
“哮天。”
二维阴影蠕动,顾何和哮天犬从影子里浮现。
顾何一出来就捂住了鼻子,这里的味道比外面的街道还要令人作呕,那是纯粹的陈年尸臭。
哮天犬干瘪的鼻子嗅了嗅地上的布料,狗眼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忌惮。
“死人皮做的寿衣。
这铺子的老板手艺挺毒啊。”
哮天犬绕着那几件衣服转了一圈,看向云空,“没有香,想在这满大街都是鬼东西的周都里活命,就只能变成它们同类。”
云空微微颔首,这和他的判断一致。
在民俗的底层规则里,活人穿寿衣,是极其犯忌讳的“触霉头”,会招惹脏东西。
但在红墙这纯粹的死者之城里,这却是唯一能掩盖活人阳气的“画皮”。
他弯下腰,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四件保存尚算完好的暗黑色寿衣。
入手极其冰冷,布料僵硬得像是在地下埋了上百年,上面还绣着诡异的暗纹。
云空随手将两件扔到了林婉和楚慕晴的脚下。
“穿上。”
楚慕晴看着脚下那件散发着浓烈尸臭的死人衣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这……这是死人的东西……”
“不想穿,就留在这里等棺材的伪装失效,被外面的东西一口口吃掉。”
云空没有多看她一眼,自己极其干脆地抖开一件宽大的黑色寿衣,直接套在了自己那件单薄的外套外面。
寿衣上身的瞬间。
云空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阴毒的寒气,顺着布料的纹理,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细针,疯狂地往他的毛孔里钻,试图冻结他体内的生机。
他眼神微沉,没有动用浩然正气去抵抗。
因为一旦抵抗,阳气外泄,寿衣的伪装就会失效。
他纯靠着肉身的意志,硬生生地扛下了这种犹如坠入冰窖般的规则侵蚀。
林婉是个聪明人,她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她咬着牙,强忍着恶心,捡起地上的寿衣,飞速地套在自己身上。
穿上的那一刻,她冻得浑身一哆嗦,嘴唇瞬间变得乌青。
楚慕晴见状,也不敢再有任何迟疑,颤抖着将剩下的一件寿衣披在了昏迷的妹妹身上,自己也套上了一件。
“这衣服在吸我们的阳气……”
林婉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发着颤,“最多半个时辰,我们就会被彻底冻成死人。”
“所以,动作要快。”
云空走到楚慕阳身前,没有丝毫嫌弃,直接将这个昏迷的女孩如同麻袋一般,单手甩到了自己宽阔的背上。
沉重的寿衣将两人的身形彻底笼罩在一起。
“桥梁。”
云空冷冷吐出两个字。
林婉立刻心领神会,强行运转【灵引】,将三人的精神再次极其微弱地连接在一起。
“用桥梁平摊寒气。
保持绝对的死寂。”
交代完最后一句。
云空背着楚慕阳,面无表情地走向那扇已经被彻底撞碎的吊脚楼木门。
顾何抱着哮天犬,极其熟练地重新缩回了云空脚下的二维阴影之中。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都当做没看见。”
云空低垂着眼帘,左脚迈出了吊脚楼的废墟,重新踏上了阴市那条满是泥泞和血污的青石板街道。
林婉和楚慕晴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的脸色在寿衣的映衬下,已经惨白得和真正的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街道上。浓雾依旧翻滚。方才那些因为活人气息泄露而疯狂暴走的阴祟,此刻已经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漫无目的的游荡。
云空一行人混入其中。
一个浑身浮肿、眼珠凸出的水鬼,几乎是贴着云空的肩膀擦身而过。
它那腐烂的鼻头极其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似乎在云空身上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但那件陈年寿衣散发出的浓烈尸臭,最终完美地掩盖了他们被极度压缩的心跳与体温。
水鬼迟疑了半秒,最终僵硬地扭过头,继续向前飘去。
林婉在精神桥梁里,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阴市的出口在北面,穿过去,就是周都的内城护城河。”
影子里的哮天犬压低了声音指引着方向。
云空背着人,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他混迹在百鬼夜行的街道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死状各异的灾厄与恶鬼。
但他那张隐没在寿衣宽大领口下的脸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宛如一尊真正的巡境神明,正以一种最隐秘、最冷酷的姿态,在这片纯粹的地狱中,无声地丈量着生与死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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