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市的路,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
寿衣上的阴毒寒气,已经彻底穿透了三人的表皮,开始冻结血管里的血液。
林婉的眉毛和睫毛上,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冰霜。
她机械地迈着僵硬的双腿,每走一步,膝盖的骨缝里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如果不是【灵引】的精神桥梁在极其勉强地维系着最后一丝清明,将云空那犹如深渊般平稳的心跳频率强行同步给她和楚慕晴,她们早就因为失温和极度的恐惧,在这百鬼夜行的街道上倒下,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云空背着楚慕阳,走在最前面。
他的脸色同样惨白,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但他的眼神依旧像两口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丝毫波动。
宽大的暗黑色寿衣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的跨度、落脚的轻重,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完美地融入了周围那些僵硬游荡的死物之中。
“前面没路了。”
二维影子里,哮天犬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它也被这寿衣和阴市的双重死气压制得极其难受。
浓重的灰雾在前方渐渐散开。
没有街道,没有吊脚楼。
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足有十几丈宽的“河”。
这便是周都内城的护城河。
林婉透过僵硬的眼皮向前看去,胃里再次一阵翻江倒海。
那根本不是水。河道里极其缓慢地流淌着的,是一种粘稠如墨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尸臭味的黑色液体。
在这死寂的黑水表面,时不时会毫无征兆地浮起一张张被泡得发白、没有五官的浮肿人脸,它们张着黑洞洞的嘴,无声地朝着天空哀嚎,随后又被黑水重新吞没。
在护城河的正中央,横跨着一座极其陡峭、布满青苔与干涸血迹的单孔青石拱桥。
“上桥,过河就是内城。”
哮天犬在影子里提醒。
云空没有停顿,背着人,径直朝着拱桥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桥头青石台阶的那一瞬间。
“唰——”桥头左侧的一根阴沉木柱子后,极其突兀地闪出一个惨白的影子,死死挡住了上桥的去路。
那是一个扎得极其粗糙的纸人。
它没有双腿,下半身是一根削尖的竹竿,直直地插在石板缝隙里。
它那张用劣质白纸糊成的脸上,用极其鲜艳的朱砂画着一个夸张到几乎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
纸人的两只竹篾手臂向前伸着,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布满裂纹的破旧粗瓷黑碗。
“叮铛。”
破碗里,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
拦路,收买路钱。在红墙的底层民俗规则里,活人过阴阳界,死鬼过奈何桥,都得留下“买路钱”。
不给钱强行闯桥,护城河里的黑水就会瞬间暴涨,将过桥者彻底吞噬。
林婉和楚慕晴在精神桥梁里,瞬间陷入了极度的绝望。
买路钱?他们是逃命的活人,身上除了现代的战术装备和冷兵器,哪里来的死人钱?
更何况是在这纯粹的规则灾厄面前,现世的钞票或者金银,比一张废纸还不如。
一旦拿不出东西,被这纸人识破了活人身份,他们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这条护城河。
要暴露了。林婉的心脏在这极寒中猛地抽紧,几乎要准备强行透支生命去引爆【灵引】序列。
然而。云空依旧没有丝毫慌乱。
他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有打乱半分,直接走到了那张咧嘴惨笑的纸人面前。
云空低垂着眼帘,看着那个缺口的破瓷碗。
他极其随意地腾出护着楚慕阳的左手,伸进了自己那件单薄的现世外套口袋里。
在林婉和楚慕晴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云空的手指捏着一张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还带着焦黑痕迹的暗黄色纸片,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啪嗒。”
那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入了破瓷碗中。
那是用人皮扎成的冥纸残片。
就在半个时辰前,在城隍庙那极其恐怖的白骨大殿里。
当老赵向那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供奉人皮纸钱时,有一张残破的纸钱被尸风吹落,飘到了云空的脚边。
在所有人都被高台上的咀嚼声吓得魂飞魄散、低头看脚尖的时候。
云空却极其冷静、毫无声息地用脚尖踩住了那张落钱,并在后退的过程中,顺势将其碾入了自己的袖口。
算无遗策。极致的冷静与未雨绸缪,在这一刻,化作了通往生路的钥匙。
“嘻……”
纸人那画上去的夸张笑脸,似乎在看到那张带有城隍庙纯正阴气的人皮纸钱后,变得更加生动了。
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类似于漏气的笑声。
随后,那插在石缝里的竹竿身体,僵硬地向旁边平移了三尺,彻底让开了上桥的通道。
“走。”
云空在脑海中冷冷下达指令,没有多看那纸人一眼,左脚稳稳地踏上了青石拱桥的第一级台阶。
林婉和楚慕晴紧紧跟上。
桥面极窄,两侧没有护栏。
脚下,是翻滚着浮肿人脸的黑色尸水,令人作呕的腥风不断从桥底向上倒灌,试图将桥上的“死人”吹落。
寿衣的寒气,在踏上桥的最高点时,达到了极其恐怖的顶峰。
林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的视线里出现了重影,只剩下本能在驱使着她机械地跟着云空的脚后跟。
云空的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他背上的楚慕阳犹如一块万年玄冰,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死气。
但他那双隐没在黑暗中的眼眸,却死死盯着桥对岸。
十步。五步。三步。“咚。”
云空那穿着廉价运动鞋的脚,终于重重地踏上了护城河对岸的坚实地面。
跨过桥的瞬间。那股几乎要将人冻成冰雕的寿衣寒气,如同被某种无形的结界强行隔断,瞬间减弱了大半。
虽然依旧阴冷,但至少回到了活人能够勉强承受的阈值。
“脱掉寿衣。立刻。”
云空反手将背上的楚慕阳放平在地上,没有丝毫迟疑,极其果断地扯开了身上那件散发着尸臭的黑色寿衣,将其远远地扔进了身后的浓雾中。
林婉和楚慕晴如蒙大赦,哆嗦着双手,飞速地将那要命的死人皮剥了下来。
重新接触到虽然污浊、但好歹没有那股直刺骨髓寒意的空气,两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犹如重获新生。
“桥梁断开。”
云空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单薄的现世外套,转身看向前方。
灰色的浓雾在这里彻底消散。
没有了外城的破败与杂乱,也没有了阴市的死寂。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极其庞大、建筑风格极其诡异森严的古代城池内部。
高耸的飞檐斗拱全部由漆黑的木材打造,街道宽阔笔直,两侧挂满了惨白色的招魂幡。
而在城池的正中央。
一顶雕刻着夜叉恶鬼的纯黑木轿,正静静地停在一座比城隍庙还要宏伟十倍的漆黑祭坛之下。
十二个涂着猩红腮红的纸人,整齐地跪伏在轿子四周。
老赵提着那盏幽绿色的人皮灯笼,佝偻着背,站在祭坛的最高处,背对着他们。
云空的眼神,在看到那座祭坛的瞬间,冷到了极致。
“周都内城。游神的终点。”
云空那极其平静、却透着一丝冷酷杀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内城边缘缓缓响起。
“走吧,去看看这轿子里,到底请的是哪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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