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的青石板，比外面要平整得多，却没有哪怕一丝灰尘。
空旷。死寂。巨大的黑色漆木祭坛矗立在城池的正中央，犹如一根直插阴霾苍穹的定海神针。
四周挂着的惨白招魂幡，在没有风的内城里，呈现出一种极其违背物理常识的静止状态。
云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失去了引魂香和寿衣的掩护，四个大活人在这周都内城的核心区域，就像是黑夜里点燃的四盏探照灯。
但诡异的是，没有任何阴祟敢靠近这里。
这片祭坛所在的广场，仿佛是一片绝对的禁区，连外城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死气，都被硬生生地排斥在外。
林婉搀扶着楚慕晴，两人合力架着依旧昏迷的楚慕阳，步履蹒跚地跟在云空身后。
每走一步，她们都能感觉到祭坛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又极度绝望的恐怖威压。
“踏、踏、踏。”
云空那双廉价运动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这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一直传到了祭坛的最高处。
祭坛顶端。背对着他们的老赵，那佝偻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手里那盏幽绿色的人皮灯笼微微晃动，绿光打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映照出一种见鬼般的极度错愕。
老赵那双浑浊的死鱼眼，死死盯着拾阶而上、面色虽然苍白却步履平稳的云空，以及他身后那三个残喘的拖油瓶。
“你们……居然活着走到了这里。”
老赵干瘪的嗓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抑制的颤音。
没有引魂香，没有买路钱。
甚至还带着两个在红墙乱流里受了重伤、阳气大泄的累赘。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了周都外城、走过了阴市、跨过了那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护城河？
这根本不符合红墙世界的底层逻辑！
“我说过，起轿的时候叫我。”
云空在距离祭坛底部还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高台上的老赵，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现世的茶馆里打招呼。
“你走得太快，我只能自己跟过来了。”
老赵死死盯着云空，他似乎想看透这个年轻人的皮囊，看清他体内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种极度内敛的、连他这个老庙祝都感到心悸的危险气息。
“你不该来的。”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错愕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麻木。
“游神已经到了终点。
轿子里的主子要‘受香’。
你们这几个大活人冲撞了祭坛，就只能留下来当‘香火’了。”
随着老赵的话音落下。
“唰——！”
祭坛下方，那十二个原本跪伏在纯黑木轿四周、头磕在青石板上的纸人，毫无征兆地齐刷刷抬起了头！
它们那画上去的猩红腮红在绿光下显得越发诡异，墨水点成的眼珠，透着一种极其贪婪、阴毒的凶光，死死锁定了云空一行人。
紧接着，十二个纸人极其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抬轿的苦力，而是变成了守护祭坛的无情刽子手。
林婉和楚慕晴瞬间如坠冰窟，几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些纸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每一个都不亚于现世的高阶序列灾厄！
而此时，异变再起。
“呜——”一阵极其阴冷的怪风，不知从何处刮起。
祭坛正中央，那顶一直死气沉沉的纯黑木轿，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轿子正前方的黑色厚重门帘，被这股阴风缓缓掀开了一角。
一股比护城河的黑水还要浓郁百倍的纯粹死气，如同实质般的黑色泥沼，从轿子里轰然涌出！
借着掀开的门帘，云空的目光极其锐利地刺入了轿厢内部。
看清轿子里东西的瞬间，即便是云空，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也闪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
轿子里，没有神像。
也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
端坐在轿厢正中央的，赫然是一个浑身包裹在极其破败、发黑的暗红色袈裟里的人形轮廓。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具不知道风干了多少年的干尸。
干尸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金金属色泽，宛如庙宇里脱落了金漆的泥塑。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具干尸没有头颅。
在它原本应该长着脑袋的脖颈断口处，极其突兀地端放着一尊缩小版的——青铜香炉！
正是这尊长在干尸脖子上的青铜香炉，在向外源源不断地喷吐着篡改一切的灾厄死气。
“无头金身，以炉为首。”
影子里的哮天犬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吼，“云空，这根本不是什么神！
这是一具被强行鸠占鹊巢的古代大能遗骸！
这破炉子把它当成了温床！”
这就是周都游神，真正要朝拜的“主子”。
这也是现世开市那场几百万人认知篡改危机的真正、绝对的源头本体！
只要毁了它，开市的灾厄就会从概念上被彻底抹除。
“受香！”
高台上的老赵猛地高举起手里的人皮灯笼，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嗖！嗖！嗖！”
十二个纸人瞬间动了。
它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化作十二道惨白的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朝着云空绞杀而来。
它们那锋利的竹篾手指，足以瞬间洞穿高阶序列者的超凡防御。
林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个高阶灾厄同时出手，在没有香火和寿衣掩护的内城，他们根本无路可逃。
然而，云空没有退。
面对这必死的绝杀之局，他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桥梁，满载。”
林婉浑身一震。在生死存亡的本能驱使下，她根本来不及思考，眉心那属于【灵引】的幽蓝色光芒瞬间爆闪到了极致！
精神桥梁在万分之一秒内，将她与云空的大脑死死链接在一起。
就在链接完成的刹那。
云空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动任何繁琐的敕令。
他只是将意识极其野蛮地沉入了丹田最深处，一把攥住了那道自从在三仙宫降圣后，就一直蛰伏在他体内、从未真正出鞘过的——武圣关公，【绝杀一击】的极致刀意！
“铮——！！！”
一声极其清脆、高亢，仿佛能斩断这红墙世界一切阴霾与规则的刀鸣声，从云空的体内轰然炸响！
没有浩荡的金光。没有万丈的神像。只有一种极致的“快”与“锋锐”。
云空闭着眼，右手并指如刀，以一种白描般极其简单、克制的动作，朝着前方那扑面而来的十二道惨白残影，极其随意地横向一挥。
“嘶啦——”整个周都内城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万丈天刀，极其平滑地切成了上下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高台上，老赵那干瘪的嘶吼声戛然而止，死鱼眼死死凸出，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了红墙维度认知的恐怖画面。
祭坛下方。那十二个距离云空已经不到半米的纸人，动作极其诡异地定格在了半空中。
“噗。噗。噗……”
伴随着一连串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十二个散发着高阶灾厄气息的纸人，从腰部开始，出现了一条极其笔直、平滑的切线。
紧接着，它们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齐刷刷地错位、滑落。
没有鲜血，没有挣扎。
在落地的瞬间，那股霸道到了极点的绝杀刀意，直接从物理和概念的双重层面上，将这十二个纸人绞成了比灰尘还要细小的齑粉。
秒杀。清场。纯粹的暴力，被压缩在轻描淡写的一挥之中。
林婉在精神桥梁里，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极致刀意的余威缓冲，“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软倒在地，但她的双眼却死死盯着云空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眼底深处，是宛如信徒仰望神明般的极度狂热。
云空缓缓睁开眼睛，脸色因为抽干了最后的底牌而苍白如纸。
但他连看都没看地上那一层惨白的骨灰。
他甩了甩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头。
深邃如渊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祭坛台阶，越过满脸骇然的老赵，直接死死锁定了轿子里那具脖子上长着青铜香炉的无头干尸。
“你的排场看完了。”
云空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内城中回荡，透着一种绝对的上位者碾压感。
“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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