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的铺子总在傍晚时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推门进来的姑娘一身浅青裙，身形纤细，眉眼清软，像刚从雾里走出来的一只鸟。
她不用陈明问，自己先轻轻坐下，声音细得像春风拂过竹叶。
“我是一只青雀妖，活了两百多年。”
“我从前住在江南一座老园子里，园子里有个小书房，书房里住着一位先生。他不是富贵人家，只是个清贫的教书人，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读书，夜里点一盏油灯，写到月上中天。”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情爱，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像雨落在瓦上，清清脆脆。我便天天落在他窗台上，听他读书，听他念诗，听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轻轻说话。”
“他待我极好。从不赶我，还会特意在窗台上放一把小米，一碗清水。冬天冷，他会把窗缝堵上，留一个能让我随意进出的小缝，让我被冻着。”
“他总对着我笑，说：‘小雀，你天天来听我读书，将来可是要成精的呀。’”
说到这里，她轻轻弯了弯眼，却有泪先落了下来。
“我那时候真的想成精。我想开口说话，想给他倒一杯茶，想在他冷的时候，给他添一件衣。我想告诉他，我不是一只普通的雀儿，我是专程来陪他的。”
“可我修炼得太慢。等我终于能化为人形，能稳稳站在地上，能开口说话时，他已经老了。”
“他头发白了，背也弯了，眼睛有些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眼就看见窗台上的我。”
“我悄悄走进他的园子，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温和地笑，说：‘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闯进这旧园子里来了？’”
“他不认得我了。”
她的声音轻轻一颤，安静得让人心疼。
“我陪了他十年。以人的样子，给他洗衣，给他做饭，在他读书时安静坐在一旁，在他咳嗽时递上一杯温水。他总说我像极了他从前养过的那只小雀，安静、听话、从不会离开。”
“我每次听他这么说，都不敢应声。我怕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
“最后那年冬天，他走得很安静，躺在暖椅上，像睡着了一样。手里还攥着一颗干了的小米，是他当年，总留给我的。”
“我把他葬在园子里那棵老树下，那是我从前最爱站的枝头。”
“之后百年，我再也没有去过江南。我怕看见那间空了的书房，怕看见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更怕一抬头，再也看不见那个等我的人。”
她抬起眼，望着陈明，眼底是一片温柔到极致的执念。
“我今天来，不是求长生，不是求富贵。”
“我只想求一个机会，让我回到他还年轻的时候。”
“回到他坐在窗前读书、我落在枝头听书的那一天。”
“我想以人形，认认真真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一句：先生，我是你的小雀，我来看你了。”
“这是我活了两百年，唯一的愿望。”
陈明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青衫、眼底藏着百年风霜的雀妖，轻轻叹了口气，
“我实话告诉你吧，他轮回已久，魂魄早已散在人间各处，再也寻不回完整的模样。我能为你做的，只有以你百年执念为引，凝聚出他的镜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镜像无魂，却有你记忆里所有的温柔。只是一刻钟，烟消云散，再无重来。”
雀妖没有丝毫犹豫，睫毛轻轻一颤，眼泪无声滑落，却笑得格外安稳。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好。”
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镜中虚影，哪怕只有短短一刻，她也愿意。
陈明沉默片刻，转身从木柜深处取出一支通体泛着冷白微光的短箫，
他垂眸试了试音，气息轻吐，箫声缓缓漫开。
不悲怆，不凄厉，只像晚风穿过旧窗棂，低低地、温柔地，唤着久别的故人。
箫声一起，整间铺子都静了。
窗外的风停了，灯影不再晃，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像是被这声音轻轻托住。
渐渐地，四面亮起点点细碎的光。
一点，两点，三点……像夏夜流萤，像散落人间的星子，从门缝里、从窗沿上、从时光深处，一一被箫声牵引而来。
光点越聚越多，温柔地缠绕、相拥、融合。
光芒慢慢凝聚成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青衫布履，眉目温雅，发丝乌黑，笑容干净——正是她念了百年、盼了百年的年轻模样。
不是镜中虚影，不是记忆拼凑。
是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少年先生。
雀妖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她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连呼吸都忘了。
百年思念，一朝相见。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先生……”
镜像转过身，看见她，眼中立刻漾开熟悉的温柔笑意，像从前无数次，他抬头看见窗台上那只小雀时一样。
“你来了。”
他轻声说，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离。
雀妖一步步走近，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衣袖。她才猛然想起，这只是镜中幻影，是她执念凝成的梦。
可她还是笑了，笑着流泪。
她陪他站在镜光里，听他念她记了百年的诗，看他抬手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落花，像极了当年在江南书房里，他温柔望着她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镜像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轻得快要听不见。
他最后望着她，温柔地说：“小雀，往后，要好好飞。”
雀妖呆呆的站着，一颗蓝眼泪悄然无声的滑落飘在半空，心愿了了，她静静的离开。只剩陈明楞了一下，忽然笑了，用瓷碗接回蓝色的泪，呆呆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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