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依旧每天守着这间不起眼的小铺子。
夜里常有不属于人间的气息徘徊。他早已习惯了檐下那串旧风铃——声清冽者是妖,声细碎温吞,才是凡人。
这夜,风铃轻轻一颤,声音不大,温温软软。
不是妖,不是鬼,是凡人。
陈明指尖顿了顿,望着门外沉沉夜色,终究还是起身,拉开了木门。
风裹着一丝人间烟火气钻进来,不大一会儿,门外缓缓走进一位老夫人。
她鬓发霜白,步履微缓,身上穿着一身素净布衣,不似富贵人家,却眉眼温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进门时,她抬头望了一眼铺内昏黄的油灯,又看向陈明,轻声道:
“小哥,叨扰了……我这老婆子,走夜路迷了方向,见这里有灯,便想进来歇歇脚。”
陈明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
“坐吧。”
老夫人道了谢,小心翼翼地在木凳上坐下,布包始终抱在怀里,目光却不住地打量着这间小铺——架子上摆着些说不清用途的旧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说不清是香还是凉的气息,不像寻常店铺,倒像……藏着许多人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
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灯火里:
“小哥,你这铺子……听说收眼泪,是么?”
陈明抬眼,灯影落在他侧脸,看不清神情,只缓缓吐出两个字:
“只收妖的?”
老夫人思忖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怀里布包。
“小哥……你看看我这,有一滴眼泪。你收么?”
她慢慢解开布包,从里面捧出一只不起眼的木盒,双手递到陈明面前。
“小哥,你且看看这个。”
陈明伸手接过,木盒微凉,带着岁月磨出的光滑。他指尖轻挑,盒盖应声而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滴泪珠,色泽鲜红如血,又似凝了光的红玛瑙,圆润剔透,却不似凡物那般冷硬,反倒裹着一丝滚烫的余温,仿佛还在跳动。
他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合上盖子,将木盒放在柜台上,神色依旧平淡,语气淡得像晚风:
“我收。”
老夫人浑浊的眼中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
陈明抬眼看向她,灯火在他眸底浅浅一晃:
“您想用它,换什么?”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瞬,跟着便泛起水光,却死死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只颤着声道:“我……我就想换一个消息——我儿子的消息。我想知道,他是死,是活……小哥,你说,可行么?”
陈明轻轻点头,指尖在那只装着红泪的木盒上顿了顿。
“可以。”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说说你的故事吧。”
老夫人佝偻着背,缓缓坐直了几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光阴都攥在手里。
她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涩:
“我儿名叫阿禾,今年该有三十八了。
油灯昏黄,把老夫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望着跳动的火苗,像是望回了几十年前的光景,声音慢慢软了下来,裹着几分少女时的温柔。
“在老身年轻的时候,家里还算富裕,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从小跟着父亲辨药、采药、炮制、熬药,也学着给乡里人看些寻常病症,多少懂点医术。
十八岁那年,我同父亲一同上山采药,走到半山腰,忽见草丛里躺着个男人,气息奄奄,浑身是血。我爹心善,当即就把人背了回去,日夜诊治照料。
后来才知,他是当兵的,剿匪时遭了埋伏,重伤落难,才逃到这深山里。
伤养好后,他没有走,自愿留在我们家帮工。他人勤快,性子又稳,重活累活从不含糊,对我爹敬重,对我也温和有礼。
日子一长,我和父亲,都对他动了真心。”
说到这里,老夫人轻轻抬手,抚了抚鬓边白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远的笑,像是想起了当年那个站在药香里、一身清朗的年轻人。
陈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指尖轻轻叩了叩柜台,等着她往下说。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微沉:
“再后来……我便嫁给了他。阿禾,就是我们俩的儿子。”
老夫人说到此处,声音终于绷不住,微微发颤,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清泪,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我们的儿子,生得极像他爹,可爱又漂亮,一双大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星子。我那时疼他,疼到心坎里去。
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了几年。儿子八岁那年,有天夜里,他红着眼圈跑过来,死死抱着我不放。我哄了许久,他才掏出一个小盒子,说要送给我,还千叮万嘱,不能让他爹知道,不然父亲会生气。
我应了他,替他藏着那个秘密。
可谁能想到,第二天,他跟着伙伴去湖边玩耍,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疯了一样找,湖底捞遍,山林搜尽,半点踪迹都无。旁人都劝我,别找了,定是被水卷走,活不成了。
我不信。
我偏要找。
可一个月还没过去,孩子他爹上山采药,失足摔下陡坡,抬回家没几天,就咽了气。
那阵子,我真想跟着他们爷俩一道去了。可心里那点念想拽着我——我儿子,说不定还活着。我若死了,谁等他回家?
就这么苟活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半点消息都没有。我也渐渐认命,只当他真的不在了。
直到前些日子,有个后生重伤倒在山上,我救了他,给他敷药喂水。他问我有什么心愿,我只说,想找我儿子。
他看了我珍藏多年的那滴眼泪,摇头说,我儿未必是人,或许根本没死,只是离开了。他让我来找你,还亲自把我送到你这铺子门前。
不然……便是鬼,也寻不到你这里。”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佝偻着身子,死死望着陈明,眼里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小哥……我儿阿禾,他究竟……是死是活?他当真是……妖吗?”
陈明垂眸,目光落在那只装着赤红泪珠的木盒上,指尖轻轻一拂。
他缓缓抬眼,声音轻而稳,一字一句,落进老夫人耳中:
“他是妖。”
老夫人眼神黯了下去,像是早被这一辈子的等待磨去了惊惶,只剩一片沉沉的认命。她颤巍巍抓住陈明的衣袖,声音轻得像一缕将熄的烟:
“小哥……求你,帮我看一看他。看看他如今好不好,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我只要知道这个,便心满意足了……”
陈明轻轻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支素色短箫,箫身隐有流光,非金非玉,正是招魂箫。
吹起。
曲调不高,却悲凉入骨,风穿檐角,灯影摇晃,整间小铺都浸在一片凄清温柔的调子中。
箫声一裹,柜台上那枚装着红泪的木盒骤然亮起。
赤红泪珠自盒中浮起,在半空缓缓舒展,竟如同一朵绝美的红花缓缓绽放。花瓣中央,光影凝成画面——
先是个八岁孩童,立在湖边,痴痴望着家的方向。下一瞬,他纵身一跃,扎入水中,身影消失。
再看时,那孩童竟在水底行走,一步一步,走得极远极远,才从另一处水潭浮出。
光影再变。
画面里已是多年之后,一个眉目清俊的中年男人,正耐心指点一名少年练剑。男人神情专注,眉眼温柔,少年身姿挺拔,与他如出一辙。
两人站在一处,像极了当年药香里的那对父子。
光影到此,缓缓消散。
老夫人猛地一震,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身子摇摇欲坠。
陈明立刻伸手扶住她,稳住她身形。
她靠在他臂弯里,压抑了一辈子的哭声终于崩裂,低低呜咽,哭得肝肠寸断:
“小哥……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
那是我找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的人啊——
是我的丈夫,是我的阿禾……
他们都活着……都活着啊……”
哭声在小铺里回荡,混着未散的箫音,一声一声,撞碎了半生的等待。
陈明扶着她,没有说话,只静静陪着她,把这一辈子的委屈与思念,都哭完。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油灯噼啪轻响,映着老夫人满是泪痕的脸。
可过了片刻,她却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进了半生未见的光。她轻轻擦了擦眼角,气息微虚,却异常平静:
“老身知道了……知道他们都活着,都过得很好,就心满意足了,再也没有牵挂了。”
她抬手,从发髻上缓缓取下一支不起眼的木簪,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一看便知是常年贴身带着的旧物。
“小哥,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送你。这是他父亲当年给我的唯一礼物,一支木簪。也算……谢你为我了却这一辈子的心结。”
陈明轻轻摆手:“这是你唯一的念想,你自己留着吧。”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释然:
“我都这把年纪了,没多少日子可活,还要什么念想?从前几十年,我都在想丈夫、等儿子,往后剩下的日子,不管是几年、几天,我都要为我自己而活。”
陈明看着她眼底那股终于放下一切的轻安,不再推辞,伸手接过那支木簪,指尖微顿,轻轻点头:“好。”
老夫人见他收下,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不再佝偻,不再卑微,不再像个苦等一生的妇人。
脚步虽仍有些虚,却走得异常安稳,一步一步,向着门外走去。
铺内只剩一盏孤灯,一支木簪,一滴未收的红泪,和陈明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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