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依旧天天守着铺子。小三子也在忙自己的事。
春天一到，铺子门口两旁开出些不知名的小白花，风一吹，花瓣落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也没人扫。陈明不扫。他觉得那些花也挺好，至少比隔壁王麻子家那堵歪了的承重墙好看。
这天夜里，陈明躺在柜台后面的折叠床上，收音机还开着，播的是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有雨。他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门上那串铜铃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只是把手指搭在铃上，没敢真碰。
陈明没动，也没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很小的声音，像蚊子哼
“老板……老板你睡了吗？”
陈明睁开眼。
灯没开，但铺子里有光。
陈明坐起来，看见一个东西站在柜台前面。
说他“站”不太对。他是悬在半空中的，离地大约一尺，两只脚——如果那能脚脚的话——细细的，透明的，像两根玻璃丝，末端垂在空气里，没有着地。他的身子也很小，大约只有一只暖水壶那么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不对，不是长衫，是……陈明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那是一件戏服。
那种戏服，红红绿绿的，绣着粗糙的花样，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这东西身上穿的就是那样的衣服，只是褪了色，灰不灰、白不白的，像在水里泡了几十年。
他的脸——陈明看见了，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小的脸，比拳头还小，五官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使劲往里头缩，缩到不能再缩。眉毛是两撇淡淡的灰痕，眼睛倒是大的，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湿漉漉的，亮得过分。嘴唇很薄，薄得几乎看不见，紧紧地抿着，像含着什么不敢吐出来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他的背伤。他背上有两个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两片蝉翼，又像两片指甲盖，微微地颤着，发出那种淡白色的光。那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笼。
陈明看了他很久。
“你是……什么？”陈明问。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蠢，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
那小东西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我是蜉蝣。”
陈明愣了一下。他知道蜉蝣：“蜉蝣朝生暮死，早上生出来，晚上就死了，活不过一天。”
可眼前这个……看着不像只活一天的。
“你坐吧。”陈明照例从柜台后面拖出那把竹椅，又倒了一杯凉茶。竹椅对他来说太高了，那小东西悬在半空，够不着桌面。陈明想了想，找了个装酱菜的碟子，倒了半碟茶，搁在椅子面上。那小东西犹豫了一下，慢慢地降下来，蹲在碟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半碟茶，没有喝。
“你刚才说你是蜉蝣？”陈明坐回折叠床上，“蜉蝣……不是活一天吗？”
那小东西点点头。这个动作让他整个身子都晃了晃，背上的两片薄翼也跟着颤了一下，光暗了一瞬。
“是。活一天。”
“那你……”
“我活了很久了。”那小东西的声音还是那么小，“我活了……我也记不清多久了。可能一百年，可能两百年。我不记得了。”
他说蜉蝣这东西，从水里生出来，没有嘴巴，没有胃，什么都吃不了，什么都喝不了。它们生下来只有一个任务——飞。飞起来，找到另一只蜉蝣，交配，然后死掉。一天。全部加起来，一天。
“可我那天没有飞。”他说。
他出生的那天——如果那也算“出生”的话——是个雨天。他从水面上浮起来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天边挂了一道彩虹。他所有的兄弟姊妹都飞起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团会跳舞的烟。它们在天上飞啊飞啊，翅膀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看极了。
他没有飞。
不是不想飞，是飞不了。他出生的时候，左边那根翅膀被水面上的一片落叶压了一下，折了。他趴在那片叶子上，看着他的兄弟姊妹们在头顶上飞，看着它们找到伴，看着它们缠在一起，看着它们掉下来，落在水面上，不动了。
全部。几百只蜉蝣，从出生到死亡，一个下午。
他没有死。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是更亮了，亮得像两颗钉子尖。“我趴在那片叶子上，顺着水流啊流啊，流到了一条河里，又从河里流到了一条江里。我的翅膀一直没好，我一直飞不了。我就那么漂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我饿，可是我没有胃，饿不死。我冷，可是我没有血，冷不死。我只是……一直在。”
他漂过了很多地方。他看见河边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他看见岸上的房子建起来又塌了，塌了又建起来。他看见穿长衫的人变成了穿短褂的人，穿短褂的人变成了穿西装的人。他看见一个女人在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头发从黑的变成了白的，然后换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来洗，还是那个搓衣板，还是那块石头。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记得。他记得每一条河湾的形状，记得每一棵柳树垂下来的角度，记得每一场雨后水面上的涟漪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有看，只有记。
“我后来能飞了。”他说，声音更小了，小得像呼吸。“过了大概……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不确定。有一天我的翅膀忽然好了，我能飞了。我飞起来，很高很高，比那些树还高，比那些房子还高。我看见整条河都在我脚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人丢在地上的蓝带子。”
他高兴极了。他拼命地飞，想找到另一只蜉蝣——
他没有找到任何一只蜉蝣。
“我们这个物种，”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在那条河里，好像已经没了。”
他成了最后一只蜉蝣。
“你知道最后一只是什么意思吗？”他抬起头看着陈明。
“就是我死的那天，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蜉蝣了。”
陈明沉默了很久。
“你要换什么？”陈明问。
那小东西从碟子旁边站起来，悬到半空，和陳明平视。
“我不要换什么。”他说。
陈明愣住了。
“我不要东西。”那小东西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活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攒下。我没有眼泪，没有血，没有骨头，连灰都不会有。我死了之后，大概就是一阵风，什么都没有。”
“那你来做什么？”
那小东西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忽然像一个孩子——一个很老很老的孩子。
“我就是想……在我死之前，跟一个人说说话。说一次就行。说给一个人听。告诉他，我来过。这世上，有过一只蜉蝣，活了很久很久，看了很多很多，什么都记得。然后他死了。就这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听说你这铺子，什么人都收。妖怪来你也给倒茶。我想……你应该愿意听。”
“你什么时候……”陈明清了清嗓子，没把那个“死”字说出来。
那小东西却懂。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发着光的翼。
“快了。我这光，是最后一点力气了。等它灭了，我就散了。大概……天亮之前吧。”
陈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那你还有时间。”他说。他从柜台下面翻出那罐平时舍不得喝的龙井，抓了一把，沏了一大壶茶。他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包芝麻糖，那是他过年的存货，已经软了，但他还是拆开了，搁在碟子里，放在那小东西面前。
“你吃不了东西吧？”
“吃不了。”
“那你就看着。”陈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撕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
那小东西悬在桌面上方，歪着头，看了陈明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是陈明见过的、最小的一个笑容。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是嘴角往上翘了翘，大眼睛弯了弯，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他说那条河春天的时候会涨水，水是浑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岸边的柳树根被水泡着，像老人的胡子。他说夏天的时候，蜻蜓会在水面上点水，点一下，飞起来，再点一下，像在数数。他说秋天的落叶漂在水面上，有的转圈，有的一直往前走，有的卡在石头缝里，慢慢地烂掉。他说冬天河面会结冰，冰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水还在流，鱼在冰底下慢慢地游，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说那个洗衣服的女人，姓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她洗衣裳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什么歌他听不清，只有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煮烂了的糯米粥。她哼了很多年，从黑头发哼到白头发，从哼歌变成咳嗽，从咳嗽变成不来了。后来来的是她女儿，不哼歌，喜欢骂人，骂老公骂孩子骂河边的风太大。再后来她女儿也不来了，换了一个穿牛仔裤的姑娘，耳朵里塞着耳机，洗衣裳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在跟谁吵架。
“我喜欢那个哼歌的。”他说，“她哼的那个调子，我学了很久，没学会。我没有嗓子，哼不出来。但我记住了。每一个音都记住了。”
陈明听着，喝着茶，嚼着软了的芝麻糖。他没有插嘴，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他爷爷说过，听故事的人，最好的反应就是“嗯”。不要问太多，不要叹太多，就“嗯”一声，让讲故事的人知道，你在。
那小东西说了很久。他说他看见过一条鱼被鸟叼走，看见过一只乌龟在石头上晒背晒了整整一个下午，看见过一对男女在河边吵架吵到最后抱在一起哭，看见过一个小孩往河里扔石头数水漂——“他最多的一次扔了十一下，我数过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背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是突然暗的，是慢慢的，像太阳落山，像水烧开了之后火慢慢关小，像一个人的眼睛慢慢闭上。陈明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只是又给那小东西的碟子里添了一点茶——虽然他知道他不喝。
到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那小东西的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还有一件事。”那小东西说，声音像一根丝线，被风一吹就断了。“我一直想……想飞到月亮上去。我知道飞不到。但我每次飞起来的时候，都会朝着月亮飞。飞到我飞不动了，就停下来，看着月亮，觉得它好像近了一点。可能没有近，但我觉得近了。这个……算不算偏自己？”
陈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那小东西又笑了。
“谢谢你。”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的人。”
他背上的光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光灭了，那串铜铃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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