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依旧天天守着铺子。
门口有一棵泡桐树从碎砖缝里长出来,才两年功夫,已经有胳膊粗了。
这天夜里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门口的泡桐叶上,啪嗒啪嗒的。陈明躺在折叠床上,收音机开着,调到最小声,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
铜铃响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陈明还是听见了。他在这铺子里守了几年了,那串铜铃的每一声他都认得——这一声,是东西进来的。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人的东西。它比正常人矮一些,大约到陈明的肩膀,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它的皮肤是褐色的,粗糙得很,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树皮。头发是绿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绿,是叶子那种绿,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手——十根指头又细又长,末端是尖尖的,像树枝,指甲缝里嵌着泥。
它的脸倒是有些像人的。五官挤在一起,不太好看,但有种说不出的憨厚。
陈明看了它一会儿,从折叠床上坐起来,照例倒了一杯茶。
“坐。”
那东西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挪过来,蹲坐在塑料筐上。它的动作很慢,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你是……树?”陈明问。
那东西点点头。它点头的动作也慢,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了晃,头发上的水珠甩了几滴下来,落在地上,滋的一声。
“我是一棵槐树。”它说。声音很低,很闷,像树洞里灌了风,嗡嗡的。“活了四百多年了。”
陈明“嗯”了一声,把茶往它那边推了推。它低头看了看茶杯,没有喝。树不喝茶,陈明知道,但这是规矩——来了就是客,茶要倒,坐要搬,听要听完。
槐树妖开始讲。
它说它长在一个村口的池塘边上,四百多年。那个村子叫槐树村,就是因为有它才叫的。它看着那个村子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第一户人家是个逃荒的,姓刘,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走到村口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它身上歇脚。那家人歇了三天,然后在旁边搭了个草棚子,住了下来。
后来人越来越多。草棚子变成了土坯房,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姓刘的那户人家开枝散叶,成了村里的大姓。孩子在它身上拴牛,老人在它底下乘凉,女人在它旁边洗衣裳,男人在它树荫里下棋。它觉得看着就好,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生生死死,热热闹闹的,比自己一个人站在风里强。
它记得每一个人。记得刘大毛六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回家找娘。记得刘二婶每年端午都在它旁边包粽子,粽叶的香味飘得满村都是。记得刘木匠在它身上钉了一颗钉子,挂了一盏马灯,每天晚上亮着,给晚归的人照路。记得刘老师带着学生在它底下背书,之乎者也的,它听了四百年,一句都没听懂,但觉得好听。
它还记得一些别的事。记得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饿得眼睛都绿了。有人提议把它砍了,劈成柴,挑到镇上卖钱买粮。刘家的老奶奶拄着拐杖出来,站在它前面,说了一句话:“这棵树比我太爷爷还老。它看着我们刘家四百年,谁动它,先动我。”没有人再提了。
那年旱灾过后,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的出去打工,不回来了。老的死了一个少一个。刘家最后一个留下来的是个老头,姓刘,叫刘守根。守根守根,守着根。他每天傍晚都坐在它底下抽旱烟,抽完了,在它身上磕磕烟灰,说一句:“老槐树啊,就剩咱俩了。”
后来守根也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他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去养老。走的那天,守根在它底下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最后站起来,摸了摸它的树干,说了一句:“老伙计,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不怕孤单。”槐树妖说,声音还是那么闷。“树不怕孤单。树站在那里,本身就是站着。有没有人看,都是站着。我只是……”
它停了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像树枝的手。
“我只是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
陈明等着。
“刘家那个老奶奶,”它说,“就是替我说话的那个。她死后埋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面朝着我这个方向。我知道。我能感觉到。她的坟没有人扫了,守根走之前还去扫过几次,后来他也不去了。那个坟……大概已经平了吧。草长满了,找不到了。”
“我攒了一样东西。”它说。
它把一只手伸到嘴边,张开嘴,从舌根底下慢慢吐出一颗东西来。那东西很小,圆圆的,黄褐色的,像一颗黄豆。
“这是树泪。”它说,“树没有眼泪,但活久了,心里会结出东西来。四百年,就结了这么一颗。”
它顿了顿,又说:
“我用它,换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替我到槐树村去一趟。不用做别的。就在我那棵树站过的地方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行。站完了,帮我……帮我谢一个人。”
“谢谁?”
“谢那个老奶奶。四百年了,那么多人在我底下乘凉,那么多人在我身上拴牛,那么多人在我旁边洗衣裳下棋聊天吵架。但只有她——只有她站出来,替我挡了一刀。我那时候不会说话,不能谢她。现在我还是不会说话——我说的话,人听不懂。你是第一个听懂的。”
它看着陈明,
“你就帮我说一声——谢谢。就两个字。她在天上,听得见。”
陈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柜台上那颗树泪,黄褐色的,亮亮的。
“槐树村在哪儿?”陈明问。
“往西,三百里。大巴山脚下。现在已经没有路了,但你能找到。顺着一条干了的河走,走到头,看见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就是。那棵树……已经不在了。我走了之后,它就枯了。但你站在那个地方,能感觉到。四百年的根还在土里,还在。”
陈明点点头。他把树泪小心地放进铁盒子里。
“什么时候去?”他问。
“不急。你方便的时候。树等得起。我等了四百年了,不差这几天。”
槐树妖从塑料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门,走进了雨里。它走进雨里,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棵树——一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槐树苗,站在门口的泡桐树旁边,根扎进了废墟的碎砖缝里。
铜铃响了一声。
陈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棵小槐树。雨打在叶子上,啪嗒啪嗒的,像是在说什么。
三天后,陈明关了铺子,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西去了。三百里,骑了整整两天。第一天骑到天黑,在一个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又骑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找到了那条干了的河。
河床里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得圆溜溜的。他推着自行车,顺着河床往上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旁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草。但陈明知道,就是这里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落叶上。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山坡上全是草,分不清哪里是坟,哪里是土。但他还是朝着山坡的方向,鞠了一躬。
“刘家老奶奶,”他说。声音在山谷里传出去,又被风送回来,变成了嗡嗡的回声。“槐树村那棵老槐树,让我跟你说一声——谢谢。”
陈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的土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他不知道那是树根在动,还是自己的脚麻了。但他觉得——那个老奶奶听见了。四百年前的事,她听见了。那个站在树前面、拄着拐杖的老人,听见了。
他在那片空地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放在石头上。又点了一根,自己抽。
““那棵树的心愿,我带到了。”
第二天,陈明骑车回老街。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门口的泡桐树旁边,那棵小槐树又长高了一截,已经有他腰那么高了。
他回到柜台后面,打开铁盒子,看了看那颗树泪。
关灯,睡觉。
梦里,他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很大很大,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下棋,有女人在洗衣裳,有男人在抽烟。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老的、很慢的、从头顶上落下来,落在他耳朵里。
“谢谢。”
陈明在梦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铺子依旧天天开着。门口多了两棵树——一棵泡桐,一棵槐树。
有人路过,说:“陈明,你门口这两棵树长得挺好。”
陈明说:“嗯。”
“这槐树是你种的?”
“不是。它自己来的。”
那个笑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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