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门被推开。
妖气很重。
陈明没抬头,继续擦碗。他不是人,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山野间一只精怪,修炼了几十年,才勉强有了人形。
“收什么?”他问。
来人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收泪。三百年前的那滴。”
陈明这才抬起头。看了一下门口,门外没下雨,可这个男人浑身都是湿的。
身上的衣服贴成一片,颜色都看不出来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柜台上,滴在地板上,嘀嗒嘀嗒,不停。
陈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木牌。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念出声:“红泪,通思念,见故人,传心意。蓝泪,了夙愿,断执念,得解脱。”
他念得很慢,像是不太识字。
“我要蓝的。”他说。
陈明把碗放下:“见谁?”
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陈明没说话。
“我只记得一眼。”男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这只眼睛,看过她一眼。三百年了,没闭上过。”
陈明这才注意到,他的左眼是睁着的,眼珠一动不动,右眼正常,此刻正看着陈明,带着某种快要撑不住的疲惫。
“看一眼,就闭不上了?”陈明问。
“看一眼,她就死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是蛇。三百年前渡雷劫,第八道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行了,趴在那等死!”
“然后呢?”
“然后她来了!”
男人的左眼动了动,那颗死去的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是山下的猎户,上山采药。看见我,吓了一跳。转身想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她蹲下来,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解下腰上的水囊,把水倒在我嘴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我。我是蛇。她应该怕我,应该跑,应该拿刀砍我。她没有。”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把水倒完,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有药草的味道。她说——”
他停住了。
陈明等了一会儿:“说什么?”
男人的右眼红了。
“她说,你长得真丑。”
陈明愣了一下。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她说我长得真丑,然后笑了一下。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两条缝,门牙缺了一颗。”
“然后第八道雷落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她站在我身边,替我挡了那道雷。”
男人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连灰都没有。我找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找到。只有这只左眼,记得她最后的样子。”
“从那以后,这只眼睛就闭不上了。”
陈明看着他的左眼。
“三百年了,”男人说,“我每天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笑的样子。我想闭上这只眼睛,我想忘掉她。可我忘不掉。”
他抬起手,指着墙上的木牌:“我想见她一面。就一面。我要亲口问她一句——”
他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断在喉咙里。
陈明替他说完:“为什么要救你?”
男人点头。
陈明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他的手上全是细小的疤,新旧叠在一起。打开一个木匣。匣子里躺着一支箫,通体乌黑,上面刻着两个字:招魂。
他把箫拿出来。
“她不是妖,是人。死了三百年,魂魄早就散了。召不回来。”
男人的肩膀塌下去。
“但是,”陈明说,“那那只眼睛里的她,还在。”
男人抬起头。
“你那只眼睛,看了她三百年。都刻在你眼睛里了。”陈明把箫放到唇边,“我吹一曲,把你眼睛里的她,吹出来。”
“能看一眼?”
“能看一眼。”
箫声响起来。
声音很低,空气开始扭曲,男人左眼里涌出一缕一缕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慢慢聚拢在半空中。
光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儿,背着药篓,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歪着头,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蹲下来,伸出手。
她笑了。
眼睛弯成两条缝,门牙缺了一颗。
男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就是你,”他喃喃着,“就是你……”
女人听不见他。她只是蹲在那里,对着空气笑,一遍又一遍。那是刻在男人眼睛里的一幕,三百年来,循环了亿万次的一幕。
男人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穿过去了。
他还想再摸,光已经散了。女人化作千万点萤火,飘向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箫声停了。
男人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半天没动。
陈明把箫放回匣子里。
“她走的时候,”他说,“有没有痛苦?”
“没有。”陈明说,“雷落下来的一瞬间,她就没了。”
男人点点头。
一滴泪从他右眼滑落,滴在柜台上。是蓝色的,像一颗蓝色的宝石,也像一小片深海。
陈明拿起小瓷瓶,把那滴泪收进去。
男人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我叫什么来着?”他自言自语,“三百多年,没人喊过我名字,都忘了。”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陈明看着门关上,又看着那扇门。
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
瓶里的蓝泪微微发着光,光里有一个画面:一条蛇,趴在地上,一个女人蹲下来,解下水囊,把水倒进它嘴里。
她摸了摸它的头。
她说——
你真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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