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
陈明依旧守着这间小铺子,画符、修炼、打理琐事,修为一天比一天扎实。
小三子还是老样子,天天往外溜达,神出鬼没,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外面折腾些什么。
只是后来隐约听人说起,之前害那条美人鱼的恶道士,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再也没露过面。那户凡人家里没什么事,只被狠狠收拾了一通,吓得从此不敢再打妖物的主意。
这天傍晚,小三子晃悠着回来,随手丢给陈明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
“给你的。”
陈明疑惑地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滴圆润透亮的蓝色泪珠,像一汪凝固的深海月光。
泪珠里,竟映着那张熟悉的人鱼面容,眉眼温柔,浅浅笑着,在微光中慢慢舒展,而后轻轻淡去。
是美人鱼的泪。
陈明抬眼看向小三子。
小三子只是靠在门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指甲,什么也没解释,仿佛只是顺手捡回来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陈明也没多问,轻轻合上盒子,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有些恩情,有人替你报了;
有些承诺,有人替你守了。
不必说破,彼此心里都懂。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叮的一声,温柔又安稳。
小三子又出门了。
这次走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小姑娘。说是小姑娘也不确切,因为她走路的时候脚尖不沾地,离地面总隔着薄薄一层空气,像是踩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影子也很淡,黄昏里几乎瞧不见。
陈明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碗,倒了一碗凉茶放在柜台上。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了小三子一眼。小三子点点头,她就飘过去,双手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茶从她下巴漏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柜台上,洇出几朵茶色的印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陈明又倒了一碗,这次放在了地上。小姑娘蹲下来喝,这回没漏。
“叫什么?”陈明问。
“萤火。”
“萤火,”陈明念了一遍,点点头,“住下吧。”
萤火是只萤火妖。
说“妖”其实勉强,因为她实在没多少道行。白天缩在后院老槐树的树洞里睡觉,晚上才出来,屁股后面亮着一小团绿莹莹的光。她飞不高也飞不远,最远的一次是被风吹到了隔壁王婶家的屋顶上,吓得哭了半夜,是小三子上去把她接下来了。
她很乖。乖得不像是妖。
每天早上她会把铺子门口的落叶扫成一堆,扫帚比她人还高,她抱着扫帚杆子推着走,像只推粪球的屎壳郎。陈明看了好几次,都没忍心告诉她——夜里落的叶子,她天亮扫完,过不了一会儿又会落新的。
她还会煮茶。虽然煮出来的茶永远是一股子青草味儿,因为她是萤火虫变的,分不清茶叶和树叶。陈明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还行”,从此每天的茶都是萤火煮的。
小三子有意见:“这明明是草叶子水。”
“你懂什么,”陈明慢悠悠地说,“清热去火。”
小三子看了看碗里飘着的、不知名的树叶,默默放下了碗。
萤火喜欢听陈明讲故事。
每天晚上铺子关了门,陈明会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萤火就蹲在柜台角上,两只手托着腮,屁股后面的光一明一灭,像一盏跟着心跳呼吸的小灯。
“陈叔,你讲个故事呗。”
“不讲。”
“那我自己讲了哦。从前有个——”
“行行行,讲。”
陈明放下算盘,想了想,讲了个狐仙报恩的故事。老掉牙的段子,他讲得干巴巴的,连个起伏都没有。但萤火听得眼睛发亮,听完还追着问:“后来呢?狐仙去哪了?”
“故事就是故事,哪有什么后来。”
“可是,”萤火认真地说,“报完恩以后,狐仙一个孤孤孤单吗?”
“她报完恩,就没人记得她了呀。”萤火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走了以后,恩人会不会忘了她?”
陈明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小三子。小三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枚铜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萤火回树洞睡觉之后,小三子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我想——”
“别想。”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想什么都一样。”陈明把算盘拨得噼啪响,“别想。”
小三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萤火越来越像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学会了用筷子——虽然夹菜的时候菜常常从筷子中间穿过去,因为她忘了让自己变实一些。她学会了认字——陈明教她的,用毛笔在黄纸上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最好,“萤火”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钉在纸上,怕被风吹走。
有一回下雨,她淋了雨,翅膀湿了,飞不起来,缩在树洞里发抖。陈明找了块干布,把她裹起来放在柜台上的茶壶旁边。茶壶是热的,她抱着茶壶,慢慢不抖了,过了一会儿居然打起了呼噜,细细的,像蚊子叫。
小三子看着她,忽然说:“她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不亮了?”
陈明没说话。
“萤火虫不就那样嘛,”小三子的声音闷闷的,“到了秋天就不亮了,然后就——”
“够了。”陈明打断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茶壶嘴冒着白气,萤火窝在干布里,睡得正香,屁股后面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这个世上最慢的心跳。
秋天真的来了。
萤火开始怕冷。白天不肯出树洞,晚上出来的时候光也比以前暗了许多。
她不说,陈明也不问。
但有一天早上,陈明打开铺子的门,发现门口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灰尘都擦了。扫帚靠在门边,比萤火高出两倍的扫帚,她不知道花了多大力气才拖动的。
柜台上的茶已经煮好了,这次不是树叶,是真的茶叶——不知道她从哪翻出来的,大概是柜子最上面那几罐陈茶里的。茶香淡淡的,混着早晨的凉意,很好闻。
萤火蹲在柜台上,两只手捧着碗,茶是满的,这次一滴都没漏。
“陈叔,喝茶。”
陈明端起碗,喝了一口。
是好茶。
“萤火,”他放下碗,“你——”
“陈叔,”萤火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要一个愿望。”
陈明的手停在碗沿上。
“我知道,”萤火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茶,倒影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我知道你们这里,妖可以拿眼泪换一个愿望。小三子跟我说过的。美人鱼的眼泪,他拿回来过。”
陈明沉默了很久。
“你要换什么?”
萤火抬起头,屁股后面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我想留在秋天。”
陈明没听懂。
“萤火虫过了秋天就不亮了,”萤火说,“我不怕死,但是我怕……我怕你们忘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字字清楚。
“我不想被忘记。我想留在秋天里,一直亮着。哪怕只有一点点光,哪怕照不了多远,我想让你们知道——我还在。”
陈明看着碗里的茶,茶已经凉了。
“你的眼泪,”他慢慢地说,“换一个愿望。换了以后,你就没有眼泪了。妖没有眼泪,就再也变不回人形了。你只能做一只真正的萤火虫,不会说话,不会煮茶,不会扫地。”
“我知道。”
“那你还——”
“陈叔,”萤火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她在柜台角上托着腮听故事时的样子,“我本来就不是人呀。”
陈明在铺子里点了很多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小三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捧野花,插在柜台上的茶壶里,是白色的雏菊,小小的,一朵挨着一朵。
萤火蹲在柜台中间,面前摆着那个木盒子——就是当年装美人鱼眼泪的那个盒子。陈明把它从柜子最高处取了下来,擦干净了灰尘。
“准备好了吗?”陈明问。
萤火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
陈明拿出了招魂箫,吹起了招魂曲,声音悠扬。
过了很久,久到小三子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萤火的眼角渗出了一滴光。
不是眼泪。是光。
那滴光从她的眼角滑下来,落在盒子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萤火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亮亮的,但少了点什么——
“陈叔,”她开口,声音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水,“我是不是不会说话了?”
陈明摇摇头。
“帮我跟小三子说,”萤火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小三子,笑了笑,“谢谢他把我带回来。”
小三子别过头去,使劲揉了揉眼睛。
“陈叔,”萤火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里最后一缕蛛丝,随时会断,“你以后喝茶的时候,要想我一下哦。就一下。”
“好。”
“还有,门口的叶子,秋天会落很多,你腰不好,别自己扫——”
“好。”
“还有——”
她没说完。
柜台上的小姑娘不见了。那里只有一只萤火虫,很小很小,翅膀薄得像纱,屁股后面的光一明一灭——比从前暗了许多,但稳稳的,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她在柜台上面转了两圈,像是在最后看一眼这个地方。然后她飞起来,飞过那些灯,飞过那捧雏菊,飞过陈明伸出的手——落在了他的肩头上。
陈明照样看着铺子,小三子还是天天的往外跑。门口的叶子照常落,没有人扫了,落得满台阶都是。
柜台上多了一只粗瓷小碟子,萤火白天睡在那里,翅膀合着,像一片落进碟子里的茶叶。晚上她会飞起来,在铺子里到处转,有时候停在陈明的肩膀上——就那样亮着,
她的光确实没有灭。
虽然不如夏天那么亮,但秋天的夜晚本来就暗,一点点光也显得很暖。有时候隔壁王婶家的小孩跑过来玩,指着她说“虫虫,亮亮的”,她就飞到小孩的鼻尖上停一会儿,逗得小孩咯咯笑。
陈明喝茶的时候,偶尔会对着茶碗发一会儿呆。茶还是那个味儿——青草味儿。因为萤火虽然不会煮茶了,但每天晚上她都会在茶壶嘴上趴一会儿,把身上那点淡淡的气息融进茶里。陈明知道,但他不说。
有一回小三子回来,看见陈明正坐在柜台后面,肩头上亮着一小团绿莹莹的光。
小三子靠在门框上,“她还在。”
“嗯。”
“她一直都会在吗?”
陈明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肩头的萤火虫,她睡得很沉,光也暗了下来。
“不知道,”陈明说,“但今天还在。”
小三子笑了一下。
“那就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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