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了墨,巷口的路灯昏黄地拖出长影。
已经后半夜,陈明靠在柜台边,指尖无意识摸着冰凉的木沿。
小三子揉着惺忪睡眼从里间晃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明哥,还守着呢?这都几点了,哪还有妖会来。”
他往柜台后那架折叠床上一躺,身子一陷就皱起眉,嘟囔道:“还是我那大床舒服,这破床硌得慌……”
话音刚落——
叮铃——
门口那串旧铜铃轻轻一颤,划破寂静。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
小三子瞬间噤声,耳朵竖了起来。
陈明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淡光,起身推门。
门外站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肩宽背厚,气息沉得像山,周身妖气压得极浅、极稳,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可在陈明眼里,那股虎啸山林的野性,藏都藏不住。
是妖,而且是只修为不浅的虎妖。
男人进门,目光扫过店内陈设,最后落在陈明脸上,没有多余废话,上前一步,郑重抱拳道:
“我听说,这城里有些铺子,能用眼泪,换一个愿望——是真的吗?”
陈明淡淡点头:“是。”
“我想见见……为我死的朋友。”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已久的沙哑,“可以吗?”
陈明再次点头:“可以。讲讲吧。”
虎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心事一并吐出来。
“我是虎妖,在这城里待了几十年。上一回空间裂缝开的时候,我没找着入口,错过了回去的机会。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人——也是妖。”
“我们无话不谈,一起修炼,一起吃饭,连睡觉都在一处。”说到这儿,他像是怕陈明误会,慌忙摆手,“你别多想,我们就是兄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癖好。”
“后来我们一起进深山找灵源,撞上几个修行道士。他们见我们修为不如他们,二话不说就下杀手。”
虎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我朋友为了拖住他们,让我走……他死了,我却活下来了。”
话音落,一滴泪从他眼角滚落。
那不是寻常的泪,是赤红如血的妖泪,坠在空中,被陈明稳稳抬手接住,落进一只素白瓷碗里。
瓷碗轻响,红光微闪。
陈明抬眸:“你有他生前贴身的物件吗?拿来做媒介,便能见他。”
虎妖一怔,摇头。
陈明平静道:“没有媒介,便只能抽你的记忆,以你执念为引,唤他残念一见。”
他顿了顿,看向那只盛着红泪的碗,声音轻得像风:
“你想好了——真要见?”
陈明指尖刚搭在那支古旧萧管上,冷风陡然灌入店内。
虎妖猛地抬手,一道凌厉金光直射向陈明面门!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墨色圆盘,凌空一扣,轰的一声,无数金色符文如锁链般窜出,死死将陈明困在原地,连灵气都凝滞在了胸腔。
“好东西都交出来!”虎妖此刻哪还有半分悲戚,眼中只余贪婪。他死死盯着陈明,狞笑道,“我听说你还有一支笔,全拿出来我不要你的命。拿了东西,我这就走!”
陈明面色一冷,只听一声清冽断喝:“你走不了!”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锐啸!
一道银虹如流星贯日,锵的一声狠狠砸在虎妖身前。虎妖大惊失色,急忙挥刀去挡——铛!
火星四溅。
那持剑之人身法快得肉眼难辨,黑影一晃,已然落在虎妖身后。不过三两下,虎妖那魁梧的身躯就像个破布娃娃般被卸了力气,重重跪倒在柜台前,长刀当啷落地。
来人正是小三子。
他此刻哪还有半分刚睡醒的慵懒,眉目锐利,手里把玩着那个被夺来的阵盘,漫不经心道:“也就是个快中品的货,算不上宝贝,不过现在凑合用也成。”
他低头看着瘫软在地的虎妖,语气那叫一个平淡,却冷得像冰:“你刚才要见朋友?依我看……你这愿望,就是纯纯的找死。”
虎妖惊魂未定,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
陈明望着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虎妖,沉默片刻,终究轻轻摆了摆手:
“你走吧。”
小三子立刻上前一步拦在前面,眉头一皱:
“就这么放他走?出去他转头害别人怎么办?”
虎妖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磕头,连声发誓:
“我发誓!再也不害人,再也不来这儿找麻烦!天地为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小三子嗤笑一声,瞥了眼碗里那滴红泪,淡淡开口:
“你这愿望太大,一滴红泪,可不太够。”
虎妖一愣:“那、那要怎样?”
“再来一滴。”小三子指尖敲了敲瓷碗,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不然,就别走了,我留你在这儿‘吃饭’。”
虎妖哪敢不从,咬牙忍痛,又强行逼出一滴滚烫的红泪,稳稳落进碗中。
两滴赤红妖泪在瓷碗里轻轻相碰,微光流转。
小三子这才侧身让开一条路。
虎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撒丫子冲出铺子,瞬间消失在深夜巷口,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陈明关上门,看着小三子再看看那两颗泪珠,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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