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依旧守着他那间开在老街深处的小铺子，白日烟火，夜半通灵，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这日天降薄雪，寒风卷着碎玉似的雪花拍在门板上，铺子里的炭火正暖。忽然，门被轻轻推开，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走进来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貂毛斗篷，肌肤胜雪，眉眼清绝，美得像雪山巅上千年不化的冰晶，一抬眼，连铺子里的灯光都柔了几分。她不沾半点寒气，也不问价钱，径直走到柜台前，坐下便轻声开口，说要讲一个自己的故事。
陈明没打断，只是添了添炭火，静静听着。
姑娘说，她是雪山里的雪妖，修行了整整三百年，看遍了雪山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她见过朝圣的僧人，见过迷路的旅人，见过相爱的情侣，也见过孤独的归人。她路过人间的欢笑，听过尘世的情话，感受过凡人间最温暖的烟火，也尝过无人知晓的寂寞。
她的声音轻软，像落雪无声，故事干净又温柔，听得人心头发软。她说自己在人间走了一遭，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经历了，唯独剩下一个未了的心愿。
讲到最后，她缓缓抬起手，一滴晶莹剔透、带着淡淡寒气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落在掌心，竟化作一粒小小的冰晶。
她把这滴雪妖之泪轻轻推到陈明面前，轻声说：
“我用我这颗眼泪，换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陈明看着那滴不染尘埃的泪，又看了看姑娘眼底藏了三百年的温柔与遗憾，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雪白的斗篷上还沾着未融的雪花，听完陈明这一番话，她指尖微微攥紧，脸色却依旧平静，只是那双像寒潭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极轻极软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回想人间那些被人疼、被人喜欢的模样——有人给她暖手，有人给她递吃的，有人笑着喊她名字，而不是永远只有一片冰冷的雪山。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异常坚定：
“我想。”她想做一天人，想体验一下被人疼，被人喜欢的感觉，还要吃人间的东西，好吃的，给自己圆一个梦。
陈明看着她，又提醒了一遍：
“借刚死之人的肉身，容你妖魂暂住一天。时辰一到，我强行抽魂，剧痛无比。之后魂体不稳，我最多给你十张定魂符，剩下的，要你自己在雪山里慢慢养，几年都不能出来，修为也会大跌。”
“你真的愿意，只为做一天人，受这么大的苦？”
姑娘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笑，竟比窗外所有雪都要好看。
“我愿意。”
“只要能真真切切活一天，被人疼一天，吃一口人间热乎的东西。
哪怕只有一天，我也甘心。”
陈明沉默片刻，收起那滴泪，缓缓点头：
“好。我帮你。”
陈明当即合上铺门，铜铃轻轻一震，夜色瞬间裹住了这间小铺子。
刚闭关结束回来的小三子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拎着半袋灵草皱起眉：“陈明，大半夜的关店，这是要去哪儿？”
陈明简略把雪妖的事说了一遍，小三子脸色立刻变了，转头就劝雪妖：“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一天欢愉换几年魂飞魄散似的苦，太不值了！妖修不易，你这是拿命赌一时欢喜啊！”
雪妖只是轻轻摇头，斗篷上的绒毛落了点夜霜，依旧笑得温柔又决绝：“小师傅，我活了几百年，守着冰天雪地，从来没人疼过我、抱过我、跟我说过一句暖心话。能做一天真正的人，我死都愿意。 你们就成全我这一回吧。”
小三子长长叹了口气，劝不动，心里急得打转，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对了……前几天邻村有个姑娘，为了心上人跳河没了，年纪和她差不多，家里刚办丧事，哭得天昏地暗，到现在还没入棺。”
陈明眼神一动：“走，去那看看。”
三人趁着夜色快步赶去，远远就看见那户农家小院挂着白帆，白纸灯笼在风里晃得人心头发沉。院里有人蹲在地上烧纸钱，火星一点点灭在夜里，屋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听得人鼻尖发酸。
雪妖站在院外，望着那片白，轻轻攥了攥手。
她要的，不过是一天人间烟火，一天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
小三子从怀中摸出一瓶迷惑散，借着夜风，轻轻一扬。
药粉化作一团浓白的烟雾，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屋内。片刻后，屋里人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沉睡声。
陈明、小三子，还有那化作雪妖的姑娘，三人快步走进灵堂，直抵那口停灵的棺材。棺材盖并未封死，借着微弱的烛火，能看见里面躺着的姑娘——年纪轻轻，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生气。
陈明双手持起那支古朴的招魂箫，眉心微凝，看向身旁的雪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可想清楚了？”
雪妖站在棺材前，看着那张与自己何其相似的面容，深吸一口气，眼神却无比坚定：“我准备好了。”
箫声起，幽幽长长，穿透了这沉闷的雨夜。
雪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离肉身越来越远，那是一种魂飞魄散般的剧痛，她忍不住失声轻呼。
一旁的小三子见状，咬牙凝神，将自身精元全力加持到陈明身上。箫音陡然变得凌厉坚定，硬生生将雪妖的残魂从那片雪白的斗篷里硬生生扯了出来。
魂魄离体的瞬间，陈明箫音一转，又吹起归魂曲，那道被强行抽出的雪妖魂魄，如离弦之箭，飞速扑进了那具尚有余温的肉身里。
“唔……”
棺材里，姑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不再是死寂的苍白，而是泛起了属于雪妖的、灵动却又带着陌生的光。
雪妖——活了。
小三子连忙递过去一颗莹白的丹药，雪妖含入口中，只觉一股暖流瞬间稳住了慌乱的心脉。陈明站在一旁，神色凝重：“从现在起，你就是她了。明日这个时辰，我再来帮你还愿安顿肉身。”
话音落，他俯身，轻轻背起了雪妖的身体转身隐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小三子看看她，没说什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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