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在这条老巷里开了几年当铺,白天没人来,入夜才有妖叩门。门被撞开的时候,陈明正在打盹。
不是推,是撞。门板砸在墙上,铜铃疯了似的响,停不下来。
陈明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不对,是一个女妖。
她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裙摆往下淌,淌得地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滩。但——门外明月当空,连片云都没有。
妖气很重。重得铜铃响完以后,还在嗡嗡地震。
陈明看着她。
她也看着陈明。
“收眼泪?”她问。
声音很硬。
陈明点头。
女妖走进来。她走得很慢,走到柜台前面,她站住,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盯着陈明。
陈明看着她。她眼睛红着,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很多天没睡过觉,“你有心结?”陈明问。
女妖没回答。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右手抬起来,放在柜台上。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物。但指尖是黑的,从指甲盖往下,黑色一寸一寸往里渗。
“这是什么?”陈明问。
“报应。”女妖说。
陈明等着。
女妖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攥得很紧。
“我是河里的。”她说,“活了九百年,吃人。”
她说得很平静。
“我不是一开始就吃人的。头两百年,吃鱼,吃虾,吃落水的虫子。后来河道改了,水浅了,鱼没了。我饿了一百年,饿得皮包骨头,饿得什么都吃。”
“有一天,一个小孩在河边洗脚。我饿疯了,把他拖下去了。”
她顿了顿。
“那是我吃的第一个人。”
陈明没说话。
“后来就停不下来了。”她说,“人好吃。比鱼好吃,比虾好吃。吃过人以后,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我吃了三百年,多少个,我记不清了。河边的村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每茬都有人掉进河里,每茬都有人被我拖下去。”
“后来呢?”陈明问。
女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发黑的手。
“后来我遇见一个孩子。”
“什么孩子?”
“八岁。男孩。在河边放纸船。”
女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亮,照得街上白花花的。
“那天我在河底睡觉。醒了,浮上来换气,看见他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只纸船,往水里放。纸船歪歪扭扭的,放下去就翻了,他捞起来,弄弄,再放。”
“我看了他很久。”
“他放了半个时辰,纸船翻了二十三次。第二十四次,船没翻,漂出去了。他高兴得跳起来,在岸上追着船跑,跑了好远。”
女妖的声音忽然变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吃他。”
“我在河底看了他三天。他每天都来,每天都放纸船。有时候能漂出去,有时候漂不出去。漂出去他就高兴,漂不出去他就噘嘴,噘完再叠一只。”
“第四天,他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我浮上去,看见河边站着一个人。是他娘。她蹲在那儿,往河里烧纸。”
女妖停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铜铃还在微微地响。
“他死了。”她说。
“怎么死的?”
“发水。那天他放完纸船回家,路过一座桥,桥塌了。”
女妖的声音又硬回去了。
“我在河底待了三天,没出来。我不知道岸上发了水。”
“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埋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发黑的手。
“从那天起,这只手就开始变黑。”
“几百年。”她说,“我活了几百年,就哭了那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陈明。
“他娘烧纸的时候,我在河底哭了。哭了三天三夜。哭完以后,手就开始黑了。”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用这滴泪了结什么?”
女妖看着他。
“我不想再吃人了。”她说。
“你吃了几百年,说不吃就能不吃?”
“不吃会饿死。”
“那你还想不吃?”
女妖没回答。她把那只发黑的手又放在柜台上,让陈明看。
“九百年,这黑只往上走了一寸。”她说,“我算了算,再有三千年,它才能走到肩膀。走到心口,要一万年。”
“所以呢?”
“所以我想快一点。”
陈明看着她。
“你想让我帮你?”
女妖点头。
“你的泪呢?”
女妖把手伸进衣领,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粗布,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她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滴泪。不是红的也不是蓝的
是黑的。
陈明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
“这是你哭出来的?”他问。
“是。”
“黑成这样,你当时有多难过?”
女妖没回答。
陈明拿起那滴泪,对着灯看。灯光透不过去,全被那团黑吞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女妖看着他。
“我想见他。”她说。
“谁?”
“那个孩子。”
陈明把泪放下。
“他死了九百年。魂魄早散了。”
“我知道。”
“召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还来?”
女妖低着头,看着柜台上那滴黑泪。
“我只是想……”她张了张嘴,没说完。
陈明等着。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故意没救他。”她说,“我在河底睡觉,我不知道发了水。等我醒来,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陈明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支箫。
“我试试。”他说。
他把箫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声音很低,很沉。
女妖的胸口开始发光。光透出衣服,是灰白色的,光越聚越亮,慢慢凝成一团,飘到半空中。
光团里开始出现画面。
一条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一个男孩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只纸船。他很小,穿着打补丁的裤子,光着脚丫子。他把纸船放进水里,船翻了。他捞起来,弄弄,再放。又翻了。再捞,再弄,再放。
第二十四次,船没翻。漂出去了。
他跳起来,在岸上追着船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跑着跑着,回头看了一眼河面。
他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缝。
还是那条河。水浑了,涨了,漫过河岸,漫过那条他跑过的路。桥塌了,人被冲走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哭声。
那哭声,就是面前这个女妖的。
画面灭了。
箫声停了。
女妖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只发黑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在笑。”她喃喃着,“他最后在笑。”
陈明把箫放下。
“你看的,是你自己的记忆。”他说,“你记住的他,就是那样的。”
女妖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滴黑泪。
“这个给你。”她说。
“你拿着。”她把黑泪推到他面前,“我不要了。”
女妖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留着那个笑。”她说,“其他的,不要了。”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滴黑泪收进一个小瓷瓶里。瓶身贴上标签,他蘸墨写了一个字:
忘。
女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那个笑,”她没回头,“是他放纸船那天笑的,还是他死那天笑的?”
陈明看着她的背影。
“是你记住的那天。”他说,“他笑了很多次,你记住的,是最好的一次。”
女妖点点头。
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很久很久,屋子里还有一股河水的味道。
陈明低头看手里的瓷瓶。
瓶里那滴黑泪,正在慢慢变淡。
从黑色变成蓝色。
陈明把瓶子放到木架上,和另外三瓶蓝色泪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亮了。
陈明坐下来,继续擦那只碗。
碗底有两滴泪,红的像血,蓝的像深海的夜。
和昨夜一样。
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住。
碗底那滴泪,映出一个小小的画面
一个男孩蹲在河边,手里拿着一只纸船。船漂着出去了,他回头笑了一下。
陈明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擦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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