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门帘被一只冰凉的手掀开，进来个青衫妖。他生得眉目温润，身后拖着条淡青色的狐尾，却垂着头。
“老板，我想还个愿。”妖的声音闷闷的。
陈明抬眼，指尖敲了敲柜台：“换什么？”
妖坐下来，慢慢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叫青辞，是守着一方荷塘的狐妖。千年来，他日日守着荷塘，看荷花开了谢，谢了开，平静无波。直到三年前，一个少女路过荷塘，蹲在塘边哭，说爹娘要把她远嫁，她舍不得家乡的荷塘。
青辞本不该管凡人的事，可看她哭得眼睛红肿，竟忍不住化出满塘的荷灯，替她照亮了回家的路。少女走时，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说：“青辞哥哥，明年我还来，陪你看荷花。”
青辞记着这句话，年年守着荷塘，等了一年又一年。可他终究没等到少女——少女嫁去远方，水土不服，早早就去了。
“我想让她的魂，再回荷塘看看。”青辞的声音发颤，“可我修的是守灵道，没本事渡魂。老板，我能还这个愿吗？”
陈明没说话，只是递过一杯温茶。
青辞抬手擦了擦眼角，指尖竟沾了点湿意。他愣了愣，低头看向掌心——
一滴晶莹的泪，正悬在他指尖。
那是妖泪。
“这滴泪，能换我的愿吗？”青辞小心翼翼地问。
陈明接过妖泪，指尖触到那滴晶莹的液体，他点头：“能。”
当夜，陈明持了招魂箫，跟着青辞去了荷塘。
箫声清越，穿过层层荷叶，竟真的把少女的残魂从轮回边缘招了回来。
少女的魂轻飘飘的，看见满塘的荷花，眼睛瞬间亮了，蹦跳着在塘边跑，笑着喊：“青辞哥哥，你看，荷花又开了！”
玩了很久，姑娘对着他说道：“青辞哥哥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守着荷花池，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说完，露出了笑容！
青辞站在一旁，看着少女的笑，眼眶又红了，却再没掉泪。只是这一次，他的眼里满是释然。却在她的魂要消散的时候，陈明又吹起归魂曲，把她的魂归于荷花中，荷花马上合上了。青辞看呆了，老半天才开心的给陈明鞠了一躬。陈明摆摆手说道：“她的魂魄跟荷花合在一起怎么也得三年五年，着急是不行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再变成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水，最后能不能长久！”
青辞说道：“不管多久我都等她，谢谢你老板！”陈明就离开了。
后来，青辞还是守着荷塘，只是不再执着于等待。他会给路过的孩子讲荷花的故事，会在荷花开得最盛时，点满塘的荷灯。
自那日少女魂归荷花，青辞便依旧守着那方荷塘，日日临水而立。陈明收了那滴妖泪，回了老街的铺子，偶尔路过荷塘，还能看见青衫狐妖坐在青石上，望着满池荷花开了又谢。
谁也没料到，不过三五年光景，那池荷花竟生出了灵韵。每到盛夏月夜，花瓣轻轻舒展，便会有淡淡的光晕从花心浮起，少女的身影朦胧地立在荷间，眉眼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她不能走远，只能倚着荷叶，与青辞轻声闲谈，说天上的云，说池里的鱼，说那些没能来得及过完的人间岁月。
青辞总在夜里化作原形，雪白的狐尾扫过青石，静静听着。少女笑，他便跟着弯眼；少女叹，他便默默递上一片新荷。月光洒在荷塘上，一人一妖。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荷塘年年花开不败，青辞以为，这样的岁月能一直延续下去。
可天道有序，灵魄久留人间本就是违逆轮回，更何况是借花魂驻留的残念。
不过十余年，天谴悄然而至。
先是连续大旱，数月无雨，荷塘的水一日日浅下去，淤泥干裂，碧绿的荷叶渐渐发黄卷曲。青辞急得彻夜不眠，引遍方圆百里的山泉，可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日渐干涸的池塘。他耗尽灵力，想护住那株承载着少女魂灵的主荷，可灵力越耗，天地的压制便越重，云层沉沉压在头顶，连风都带着肃杀之气。
不过半月，曾经碧波荡漾的荷塘彻底干涸，满池荷花尽数枯萎，焦黑的枝干歪歪倒倒。
那个陪他看了十余年荷花的少女，随着花魂一同消散，连一句道别都没能留下。
青辞站在干裂的池中央，看着满地枯荷，久久没有动弹。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升到星沉，他终于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这一哭，比当年求陈明渡魂时更痛，更绝望。
许久之后，青辞缓缓站起身。他知道，自己守护的执念已经散尽，少女安然归去，花魂重入轮回，他守了半生的任务，终究是完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干涸的荷塘，转身踏入了深山。
从此，青辞闭关修行，不问世事，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悄悄下山，回到那片早已荒芜的荷塘旧址。
那里再也没有碧波，没有荷花，没有月夜下的身影，只有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他在当年常坐的青石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陈明后来也来过几次，看见青辞孤单的身影，只是默默递上一壶酒，从不打扰。他知道，有些遗憾无法弥补，有些眼泪，只能自己慢慢咽下。
荷花再也没有开过，少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青辞依旧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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