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的杂货铺开在老巷最里头，青瓦木窗。小三子早没了踪影，好几天没回来了。
这天晚上，小三子回来了。
身后怯生生跟着一个女孩。
女孩生得极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穿着一身素色布衣，头发松松挽着，站在铺子里，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感觉很远。
陈明搬了木凳给她坐，烫了热茶递过去，女孩捧着瓷杯，声音轻得像羽毛：“老板，我……我记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体内没有半分熟悉的妖气，只隐约觉得自己不是人。她更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百年？千年？还是更久？脑海里只有模糊的碎片，那些鲜活的人和事，都在她心里停留过，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忘记。
她只记得，每一次忘记后，心里都会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于是她不停往前走，不停遇见新的人、新的事，试图填满那份空洞，可遗忘的魔咒从未放过她。
小三子说，他是在极北的雪山遇见她的，她坐在冰封的湖边，望着湖面发呆，连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心善便带了她回来，想着陈明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她的底细。
陈明盯着女孩看了许久，指尖轻轻叩着木桌，这女孩身上无恶念、无戾气，甚至连妖的执念都没有。
“那就先留在铺子里吧。”陈明叹了口气，“铺子小，粗茶淡饭管够，你若是记起什么，或是忘了什么，都可以说给我听。”
女孩点点头，终于找到一处落脚地。
她会帮陈明整理货架，把歪了的瓷瓶摆正，把旧书按厚薄叠好；会在清晨扫去巷口的落叶，会给路过的野猫喂一块干粮；会坐在铺门口的木凳上，望着来往的行人发呆，
有一次，一位老顾客带来一筐新鲜的枇杷，女孩尝了一颗，甜意漫上舌尖，突然眼眶红了。她说她好像吃过这样的甜，在一个开满花的院子里，有个人剥了枇杷喂她，可那个人是谁，院子在哪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哭了一场后，到了夜里，她又忘了，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哭。
还有一次，巷子里办喜事，锣鼓喧天，女孩看着迎亲的队伍，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去，走了半条街，突然停下，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她经历的事越来越多：帮陈明收了一件刻着古老花纹的玉佩，随即遗忘；陪小三子去山下的镇子采买，遇见大雨，躲在屋檐下听路人讲过往事，转头就忘了；在夜里看着满天星辰，总觉得自己曾在这时，等过一个人。
陈明从不催她回想，只是默默陪着她。他知道，有些生灵，她们的存在，不是为了铭记，而是为了路过人间，再轻轻转身，不留痕迹。
女孩依旧每天笑着，忘记了就重新遇见，失去了就重新拥有，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
变故发生在一个霜降的清晨。
一股汹涌的记忆，狠狠撞进她的脑海，那些被遗忘的百年、千年、万年，那些破碎的、模糊的、被时光抹去的片段，在这一刻，清晰得历历在目。
她僵在原地，竹帚“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一颗直接滚到手里接住，亮晶晶的特别漂亮，她把眼泪送给
陈明。
陈明听见声响跑出来，看见女孩浑身颤抖，跪在老槐树下，双手紧紧抱着树干，哭得浑身发抖，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这一次，她没有忘记。
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
她是时光渡妖，是生于天地混沌初开、依附时光长河而生的灵物。
时光渡妖，本就背负着“永失记忆”的宿命——她们要在人间行走，见证生老病死，每见证一段时光，就要将这段记忆彻底抹去，才能继续承载新的岁月。她们是时光的旁观者，是岁月的摆渡人，永远不能停留，永远不能铭记，永远不能动情。
而她，是千万年来，唯一破了戒的时光渡妖。
万年前，她在时光长河的岸边，遇见了一个守时人。
守时人，是天地选中的、看管时光长河的凡人，一生只有一世，寿元与时光同长，却生生世世，守着那条看不见的长河，不让时光紊乱，不让岁月逆行。
他是个眉眼温和的男子，穿着素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盏不会熄灭的青灯，坐在时光岸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时光流淌。
她是第一次遇见能看见她的生灵。
以往她行走人间，凡人看不见她，妖邪避着她，唯有他，笑着对她说：“你来了，今日的时光，很安静。”
她陪他坐在时光岸边，听他讲人间的故事，讲岁月的秘密。
她动了情。
可时光渡妖动情，便是逆天而行，天地降下惩罚，抽走她所有的记忆，将她打入人间轮回，让她永远记不起自己是谁，记不起自己在等谁，生生世世，漂泊流浪，唯有等到时光岸边的那棵同心槐，在人间落地生根，刻下他的痕迹，她的记忆，才会苏醒。
而巷口的这棵老槐树，就是万年前，他在时光岸边，亲手为她种下的那一棵。
她等的人，就是那个守着时光长河、陪她看过万载岁月的守时人。
可他不甘心，耗尽自己最后的守时之力，将那棵槐树送入人间，埋下一缕执念，只为等她记忆苏醒，寻他而来。
“我要去找他。”
女孩擦干眼泪，站起身，眼底不再是往日的茫然，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陈明看着她，没有挽留，只是回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珍藏多年、能护魂安魄的古玉，轻轻塞到她手里：“去吧，无论多久，铺子永远给你留着门，累了，就回来。”
小三子也恰好归来，得知一切后，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我送你到时光入口，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女孩点点头，对着陈明深深鞠了一躬，又看了看这方她停留了许久的小铺，看了看老巷的烟火，看了看那些她曾忘记的人。”
风扬起她的衣摆，她的身影朝着远方而去，朝着时光长河的方向。
她是时光渡妖，背负着遗忘的宿命，可这一次，她再也不会忘记。
哪怕他已不记得她，哪怕天地规则不容，哪怕前路漫漫，再无归期。
她也一定要找到他。
因为这万年的漂泊与遗忘，从来都不是惩罚，而是一场，只为遇见他的、漫长的奔赴。
老巷的小铺依旧开着，陈明坐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小三子早已消失无踪，日子依旧平淡安稳，只是铺子里的木匣里，还留着她忘了又记起的小玩意儿，巷口的老槐树，在霜降里，悄悄抽出了一抹新绿。
时光渡妖不知在混沌里奔逃了多少岁月，脚下流光一闪，终是踏入了记忆长河。
河水静得像凝固的星河，里面有千万世前尘。河心那道身影立得笔直，一身素衣，眉眼清俊，正是守时人。
他未曾回头，却似早已感知到她的气息。
时光渡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所有的记忆，二人的美好都回来了。她不会再把他忘了。不会再离开他了。
守时人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里湿润了。
他看见了完整的她，看见了失而复得的她，看见了终于记起一切的时光渡妖。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落入记忆之河。
他没有说话，只望着她，唇瓣微微颤抖。
万年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终于等到了。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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