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照旧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支招魂箫,萧身纹路微凉,小三子还在修炼着,这些天他特别用功。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细针落地。
忽然——
叮铃——
门顶那枚旧铜铃轻响,慢慢的,却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漫过门槛。
陈明抬眼。
门外立着一道纤细身影,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沿垂落细碎水珠。她一身素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朵半开的白荷,眉眼清柔,却藏着化不开的愁,每走一步,脚下便似有极淡的水痕,转瞬又消失无踪。
是妖。
水汽凝而不散,清冽如寒潭,是白莲妖。
她走进铺中,伞尖轻顿,水珠落地无声。
“先生,”她声音轻得像雾,“我想回到过去忘记他,,不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陈明指了指案前的椅子:“坐。妖若忘魂,重新来过轻则修为大损,重则魂飞魄散,你想清楚。”
莲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裙摆,
“我本是寒潭中一株白荷,修了三百年,化为人形。潭边有位书生,日日来潭边读书,春看桃花,夏赏荷风,秋诵诗文,冬临寒水。他不知我是妖,只当这潭中荷开得最是通人性。”
“他说,待他金榜题名,便回来娶这潭中护荷的‘仙子’。我信了。”
她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真的金榜题名。却娶了相府千金,再未踏足寒潭。我守着空潭,从夏荷开到冬雪,三百年修为,大半耗在无望等候里。”
“如今我只想忘了他,不再发生所有过往。”
陈明沉默片刻,抬手取过案上一张黄符,指尖凝出微光。
“忘魂之后,前尘如镜碎,再不可复原,再来一次,相见不相知。”
莲妖抬眼,眸中水光一闪,终是轻轻点头。
“我意已决。”
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
铜铃轻颤,莲妖望着案前那道微光,终是轻轻闭上眼。
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晶莹如露,坠在陈明掌心。
那不是普通的泪,是她三百年情根深种、日夜痴念所化,一滴便载了全部的欢喜、等待、心酸与执念。泪一离身,她眼底最后那点柔肠寸断的雾气,便彻底散了。
“多谢先生。”
她声音平静,再无半分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冷却安宁。
莲妖转身,油纸伞轻旋,走出忘魂铺。阳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凄凄的冷,而是新生的淡暖。她回了那方寒潭,从此只做一株自在白莲,朝饮晨露,暮随晚风,无爱无恨,无忧无愁,真正活成了自己。
她是真的开心。
直到那一日,书生又出现在潭边。
青衫依旧,书卷在握,一如从前那般,立在岸旁,轻声诵读诗文,目光温柔地望向潭中白莲。
可她,只当他是个陌路人。
他声线再温润,诗文再动人,她不闻;他模样再清秀,笑意再温和,她不看。
从前能牵动她整颗心的人,如今连让她多停一瞬都不能。
她再也不会,为他落一滴泪。
书生日日前来,守在潭边,望着她,轻声诉说思念,说他心悦她,说他悔不当初。
白莲只在水中冷冷一哼,身躯一沉,便没入深水之下,彻底隔绝了他的声音与目光。
书生站在岸边,怅然若失,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第二日,他又来了。
日复一日,纠缠不休。
白莲被扰得心烦意乱,终是再一次踏入忘魂铺。
“先生,烦请设一阵法,将他挡在潭外,莫再扰我清净。”
陈明颔首,随手画了一道水纹结界,淡淡一道灵光覆在寒潭四周,外人再近不得潭边半步。
书生被阵法所阻,只能远远望着那方清潭,可望而不可即,失魂落魄,形容憔悴。陈明路过时瞥见,只觉好笑——
当初负心弃诺,如今又何必故作深情。
后来,他再度赴京赶考。
可没了白莲暗中以妖力助他静心、以灵气润他文思、默默指点他文章脉络,他笔下枯涩,才思尽失。
放榜之日,名落孙山,一场空欢喜。
满心绝望之下,他只得踏上回乡之路,从此再未出现在潭边。
这些事,陈明一字未与白莲提起。
她既已彻底忘了前尘,忘了这个人,何必再用他的起落得失,去扰她如今安稳新生。
忘魂铺的铜铃,又在风里轻轻一响。
世间情债,最是公平。
有人舍得一身痴念,换得自在新生;
有人丢了真心相待,终落得一场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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